迷烟的毒性没有维持太久,凌二三竭力维持着清醒,忽觉自己手脚能动了。
他立即坐起身来,只感到天旋地转,一阵头晕,左手传来阵阵刺痛,已是骨折了。
每逢二十三日,他都会失去一次护体的功力,没有了金刚不坏之身,这具躯体无限衰弱,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拳脚功夫的肌肉记忆虽然还在,对付一两人已是极限,遇到多人对战或是遭遇劲敌,他实在没有守护她周全的信心。
他不敢再当这黑夜里的活靶子,换上黑衣才敢与她同行,又小心翼翼避免与敌正面交锋。他以为只要躲过一夜,就能保她安全。
到了白日,他即便心有恐惧,亦会寸步不离地暗中相护。
从梁上跌落时,身躯已然中毒麻木,想来左手是那个时候摔骨折的。
妙言抱着金狸躺在他旁边,兀自陷入昏迷。
他立即伸手去探师弟的鼻息,确认无事后又拍了拍他的脸颊:“醒醒!还好吗?”
妙言闷哼了一声,悠悠醒转过来。回忆起昏迷前的遭遇,懊丧地垂下头:“对不住,师兄,我没能守住小鱼姐姐。”
“不是你的错。”凌二三摇摇头,曲绫绡何其狡诈,自己都着了道,又如何能责怪师弟?
他只后悔自己疏忽大意,既与曲绫绡早有龃龉,为何那日会答应她们上这贼船?
他扶了师弟一把:“能站起来吗?”
小沙弥立即两手撑地,起身站好。
凌二三道:“我们去救她。”
小沙弥抹了把眼泪,坚定地点点头。
“曲绫绡把她藏起来了,这疯婆子用她威胁我去找那破丹药。先去找曲绫绡。”
“可是……可是曲绫绡在哪?”
凌二三略一思忖,道:
“疯婆子出来大半日了,眼下多半急着回去看她师父。空空子病入膏肓,曲绫绡不惜用尽了大泽县城中的所有药为他续命。病急乱投医,必然将那些药一通乱用。”
说罢弹了弹金狸的耳朵,把猫儿弄醒:“干活了小狸子,带我们去找这座园子里药味最浓的地方。”
***
凌二三独自走进那间密室时,曲绫绡没有一丝惊讶。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隐藏,就等着他过来。
她坐在病榻前,神情温柔,目光如水。手里捏着一块绢布,轻柔和缓地给眼前的男子擦拭着脸颊,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见他推门进来,只淡淡道:“这就来了?醒得可真快。”
凌二三迅速扫视一圈屋内,只见床榻上躺着一名气息奄奄的中年男子,周围满满当当堆着安神草药。屋内挂着一圈守魂护身的符咒,想来是为男子祈福所用。
凌二三开门见山道:“我答应帮你弄那颗药,你先把她放出来。”
曲绫绡头也不抬:“我再说一遍,见了丹药,我就放人。”
“起码让我先看她一眼!”
曲绫绡皱了皱眉,瞪大双眼,似不可置信道:“你当我傻吗?你的人一旦到手,我就再没了威胁你的把柄。等时间过了二十三日,我哪里还是你的对手?”
凌二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我说了无数遍,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
曲绫绡站起身来提高嗓门:“我也说了无数遍,这是你师门之过,你得自己想办法还回来!”
“这丹药未必是我师父偷走的,老头子心高气傲得很,不屑于占有这种东西,他遗物里根本没有。”
“哦,你还为他说话?那好吧,既然你师父的遗物里找不到返魂丹,那你就去找药王,问他老人家再要一枚。你有轻鸢功在身,大可日行百里,凌二三,寻人这件事谁都不及你,对吗?”
凌二三双拳紧握,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曲绫绡,你如此咄咄逼人,自己就不怕死吗?”
“死?”曲绫绡前进两步,哈哈一笑:
“我生来无父无母,深受师恩,是师父将我养育成人,又亲传我医术武功。可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深陷痛苦,日复一日忍受折磨。若没有师父,我早死了。见师父承受病痛,我亦是生不如死。你说,我怕死吗?我还怕死吗?!”
曲绫绡步步逼近,眉目狰狞,唇边却还带着笑,如同恶鬼一般。
她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拔下剑鞘。凌二三立即认出,那是鱼乔的所有之物。
曲绫绡倒转剑柄,徐徐对准自己,示意凌二三接过:
“来呀,杀了我,尽管动手。我死了,你永远见不到她。”
凌二三下颌绷紧,右手背在身后,慢慢往侧方后退。
“凌二三,怎么不动手?”
“我把你的心上人好一顿磋磨,哈哈,那小丫头现在一个人在哭呢。
“她现在害怕极了,也难受极了,你心疼吗?”
凌二三心中暴怒:“你!!”
“你不该恨我入骨吗?
“来,动手,动手呀!”
少年强忍怒意,慢慢侧过身,咬牙不答。
曲绫绡偏了偏头,略一思忖,笑道:
“你想拖延时间到明天吧?等到二十四日,你功力恢复了,对付起我来自然是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对吗?真是打得好主意呀。不过嘛……”
曲绫绡凑近了些,凝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容,“你能等,可她能等吗?”
凌二三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曲绫绡笑容可掬:“那小姑娘中了迷烟,又被我灌下了大量茶水。清心茶本是好东西,能让人耳清目明,头脑兴奋。可惜若是喝得太多,就会产生幻觉,还会失聪失明,变个聋子瞎子,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喽。”
凌二三怒不可遏,厉声吼道:“曲绫绡,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如陷地狱!”
曲绫绡哈哈大笑,将手中短剑掷在桌上:“哦,你在威胁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吗?现在是我在威胁你啊蠢狸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二三忽神色一变,默然不语,他吐纳调吸,逐渐平静下来。
房间内燃着祛味的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