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了过去,借助微小的火光迅速点燃了手中一件物事,下垂的左手掐了个决。
曲绫绡刺耳的笑声骤然停止,警觉道:“你做什么?”
凌二三不答,只默念催动咒语,待到右手中的物事燃起,左手的符咒亦无火自燃。一团白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飘散在空气中。
他看着那团符咒愈燃愈烈,呼出一口气,平心静气地缓缓道:
“我师门之中,曾有一种对敌之术。是我学过的所有法术中最愚蠢的一种。铁冠子那老头曾经说过,这种蠢法子,却只有聪明人才会用它。”
“什么法术?”
“你没听过?哦,你师父光风霁月,自然不会这些恶毒下作的手段。”
一缕细细的蓝烟升起,燃烧的火光与过往交叠。
铁冠道人曾经点燃过这样的符咒,那是一个如今日一般残酷的黄昏。
彼时,铁冠道人立在檐下,俯身看着他的徒弟。
这是他这批弟子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他所有弟子里命最硬的一个。
无论遭受多少折磨,他总能幸存下来,做完他交代的任务。作为师父,他如何能不中意?
他要将一身绝学传以此徒,然后,完成他的夙愿。
铁冠道人在徒弟面前缓缓开口:
“读过孙伯灵的兵法吗?”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略微皱眉回忆一番,回答道:
“我只记得这一句,‘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铁冠道人道:
“自古以来,兵法讲究避其锋芒,攻敌之弱,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上乘的举措。若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当如何?”
少年立即摇头:“那是大大的划不来。”
“若是伤敌一百,自损一万呢?”
少年皱眉:“哪有这样的蠢法子?”
“倘若有呢,你愿意做吗?”
少年冷笑不屑:“谁会行这蠢事?”心中偷偷腹诽,老头净教自己没用的东西,就是不愿意传授医术。
铁冠道人哈哈一笑:
“不错,是蠢事。可今日,吾偏要叫你学这蠢法子,行这蠢事。这法术,叫做玉碎磐。
“玉碎磐之法,正如其名,己为美玉,敌如磐石。若美玉舍得下自己,豁得出命去,甘愿自损十分,便可略略伤得磐石一分。”
少年皱眉不解,露出迷惑又嫌弃的神情。
“二三郎,你不理解,吾不怪你。有朝一日,你必有用得上玉碎磐术的时候。”
少年立即摇头否定:“不可能,这法子蠢得没边,我绝对不用。”
铁冠道人呵呵冷笑:
“一个人的命运,早就写在脸上了。吾素来擅长看相望气,观色识人,数十年来,相看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又何曾看走眼过?
“有朝一日,你心怀善念被狠狠摧折,身陷地狱又无计可施,心中恨极怒极哀极之时,若有法子伤敌一分,自然会不惜粉骨碎身也要去做。到那个时候,你便知无论多聪明的人,都会心甘情愿地行这蠢事。”
蓝烟熄灭。符咒燃烧殆尽,凌二三伸手一探,桌案上的短剑便已在手中。
门外,独自守侯的妙言有所察觉,脸色大变,扑在窗前大喊:“师兄,不行!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少年不语,心中暗忖,除了以玉碎磐,此刻还有别的路吗?
噗嗤一声轻响,手中的短剑猛然扎透了自己的胸腹,鲜血瞬间迸出。
曲绫绡浑身一颤,惊声叫道:“我要的东西未到手,即便你用这法子伤了我,我也不会放她走!”
凌二三吐出一口血,忍住胸中剧痛,撑着案台缓缓坐了下来。略略掀起眼皮,冲着曲绫绡嫌恶地嗤笑:“真恶心,谁要同你以玉碎磐?你也配?”
四下里安静极了,几落针可闻。
只听见凌二三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红。
病榻上的人喉咙里忽溢出一丝低哑的声音。
曲绫绡心下大惊,她立即尖叫着扑了过去。师父原本青灰的面色变作异样的紫涨,白眼翻动,忽然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凌二三笑了一下,露出被鲜血染红的虎牙。他扬了扬手,抖落出一缕烧剩的白发:“睁大狗眼看清楚,这是你的头发吗?”
曲绫绡惊骇万分,高声质问道:“你何时拿到师父的头发?你……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偷窃?!”
凌二三沾血的唇角翘起,讥讽道:“当着你的面偷又如何?你照样无知无觉,像个瞎子一般。妙手空空的本事明明在我身上,你师父也敢妄称空空子?你们师徒两个,一个傻一个疯,真是各有各的好笑。”
病榻上的人呻吟了一声,似忍受不住疼痛,浑身痉挛,曲绫绡立即扑上前去:“师父!师父你感觉如何?很痛吗?”
凌二三擦了擦下巴上的血,握住怀中刀柄,右手发力狠狠一旋,强忍痛楚,咬牙笑道:“这才刚刚开始,我起码能捱个三五刀再死。你呢,你那病歪歪的师父当如何?”
病榻上的人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嗬嗬有声,鲜血不断喷涌而出,将被褥染红了一片。
曲绫绡惊怒交加,又气又怕,一把上前按住凌二三持刀的右手:“够了!”
“这就够了吗?”
“够了!停手!不要再自伤了!”
“那我最后问一遍,她在哪?”
曲绫绡神情莫测,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凌二三只觉得耳中轰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