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二三的尸身已经不见了,哥哥的鬼怪、山居的屋舍也消失了,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鱼乔睁开眼。闭上。再次睁开眼。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用力睁眼闭眼,但无论如何重复尝试,眼前的世界仍然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四周陷入寂静,不管她怎样尖叫呐喊,都听不到自己的一点声音。
她怀疑自己仍然陷在梦境之中,可几次摔倒在地痛觉,又在提示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无声无光的黑暗中,她一会儿看到了兄长,一会儿看到死去的同伴,有时又看到昨夜惊悚万状的死尸。
这个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人。
无论如何嚎啕大哭,都不会有回应。
只有无限涌出的泪水,证明自己还活着。
就快疯了……
不知哭了多久,鱼乔伏在地上,干涸的眼眶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很累,也很渴,想吃东西,更想念家中柔软温暖的衾被。
她担忧自己的同伴,也担心自己撑不到明天。
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强忍着恐惧,浑身颤抖地缓缓向前摸索。
地面铺设着粗硬木板,指尖传来灰尘的触觉。继续前探,她摸到了一卷稻草席,一截绳索。
鱼乔心中大骇,惊得跳起身来,颤颤巍巍走了几步,左右晃动身体。
足下传来细微的反馈,这木板如同铺设在水面上一般,显然并不稳当。
随着她的动作,一飘一荡,一摇一晃。
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划入脑海。瞬间明白了梦中的火光与热浪从何而来。
身下并非寻常木板,而是航船的甲板。
她被困在了鹢首舟里。
这艘祭祀所用的鬼船已在水中,即将被点燃。
*
时值黄昏,夕阳洒落一片金黄。
空空荡荡的街巷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相互搀扶,留下一串血脚印。
往日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能抵达的地方,眼下他们却走了很久很久,似乎永远不会抵达。
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轻松翻过的围墙,再也跃不过去了。
轻如纸鸢的身姿如今摇摇欲坠,似乎难以支撑自己的重量。
快如闪电的脚步也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上。
先是中毒,后来内伤,再来是刀伤。
没有功力护体,这具沉重的躯体,一呼一吸之间,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他却浑然不觉,只麻木机械地前行。
一步,又一步。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诸天神佛,原始天尊,倘若真的在天有灵,请聆听这句祈祷。
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重伤的少年勉力抬头,远眺天边,已是归鸦阵阵,残阳如血。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已经遥遥看见了行驶向水泽深处的花船。
远处响起一阵欢快的鼓声,逐渐由远而近,激得他一阵心跳加速。
待到鼓声停止,太阳落了山,黑夜彻底来临之时,鹢首舟就会被点燃,载着她一起驶向黄泉幽冥。
这不是鼓点,是她的催命符。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恨不能一步赶到她身边。
快点,再快点。
轻如纸鸢,快如闪电,转瞬千里,疾步天边。
凌二三自负奔逸绝尘,迅捷无伦,可如今十万火急之时,却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了。
此生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大泽县城万人空巷,这次祭典几乎吸引了周边几个县的百姓。
自打今日早晨开始,斋戒沐浴、穿戴一新的人们就纷纷往大泽湖岸聚集。
盼了又盼,终于迎来了二十三日。这是送行逝者的祭礼,也是庆祝新生的庆典,跨越生与死之间的狂欢。
歌舞,杂耍,丝竹,鸟兽戏。
筚篥和箜篌悠扬响起,琵琶和尺八相互交织。
这边饮下屠苏酒,那边端出炙羊肉。
觋巫身着五色花裙,步履翩跹,倾斜手中酒盏,将葡萄美酒悉数浇在地上,以祓除灾邪,请求神明护佑,风调雨顺,万事平安。
舞姬穿着薄纱霓裳,伴着歌声翩翩起舞,几个纵身回旋后,伸手邀约白发老翁入场共舞,人群中激起一阵阵笑声。
纸钱窸窣作响,在风中燃烧飞旋。
人潮汹涌,熙熙攘攘,正是一番喜洋洋的热闹景象。
喧闹声中,太阳不可避免地落山了。
鼓声重重敲了三响,逐渐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