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手持仪仗扇,身披繁缛吉服的典礼司仪点缓缓进场。人群忽安静下来,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
为首的鸿胪寺官员点燃香火,缓步走向祭台,恭敬地两手持香,拜了三拜。
“吉时到,放火!”
礼官高声发出讯号,身披金色铠甲的武士立即挽起巨弓,一支带火的箭矢激射而出,快如流星,落在鹢首舟上。
蓬的一声,涂满桐油的花船瞬间点燃,火光暴起,直冲云霄。
终于迎来了这一刻,人们纷纷鼓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水泽之中,巍峨如小山的鹢首舟发出熠熠金光,船厢瞬间烧塌了小半。
绕过塞路的重重车马,少年终于抵达,他面向人群,高声喊道:
“船里有人!停下!快灭火!”
稚子手中的一簇烟花骤然升空,噼啪炸响,激起一阵惊呼。
“船里有人!船里有人!快灭火啊!”
歌舞伎人一曲奏毕,围观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停下!都停下!有谁听见吗?”
清音一响,歌姬唱起一首耳熟能详的《凉州词》,众人纷纷出声应和。
嬉闹之声,乐舞之声,欢笑之声,少年的声音混入其中,无论他如何高声喊叫,谁也没有察觉。
他已陷入绝望,推开师弟,独自下水,一步一步往燃烧的鹢首舟走去。
行至深处,潜入水中,凌二三奋力往前游动,顾不得胸腹间的鲜血不断涌出,在湖水里拖出一条深红血迹。
再快点,再快一点,在彻底燃尽之前。
把她带走。
*
火光渐渐逼近,照得四下异常光明,心中的悔意更是无处遁行。
他不该带她来大泽县,更不该答应她来曲家。
他后悔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该故意说错话惹她生气,也后悔照料她不够细心。
最后悔的是,没有认认真真地叫过她的名字。
他压不下心中的那点别扭和不自在,总是阴阳怪气地称呼她鱼大人。
她明明都允许自己唤她真名了,不是吗?
鱼乔。
鱼乔。
这名字如今就是喊上一千次,一万次,也再唤不回来了。
船顶的桅杆和她一起踩过,嬉闹玩笑的画面近在眼前。
少年看着被火光包围的船厢,满面泪痕,心中溢满伤心绝望。
倘若她侥幸活着,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他都决定照料她一生,绝不让她皱一次眉头。
若是她……不在了,也绝不能留她在这里。鬼船不祥,她不能就这么草草葬身水底。
她出身名门,家中累世簪缨,心心念念想要回到长安,他一定设法将她带回,在北邙山和她的亲族葬在一起。
自己在山上结庐而居,守在陵墓边,以一生来为她偿还。
燃烧的鹢首舟近在眼前,凌二三使出最后的力气,翻了上去。
火舌乱舞,烈焰腾空。
衣裳上的水迅速蒸发了,连带着泪水也一并烤干,浑身皮肤发烫,很快起了燎泡。
岸上的似有游人惊叫起来,有说救人,有说灭火,他恍若未闻,只一步步向船厢挪去。
船厢的锁链还是那日那一把,他顾不得滚烫,一把抓住发红的锁头,微微振动着手腕。
不行,打不开。
眼下锁芯已经燃烧得变形,这法子彻底失效了。
左手骨折无力,难以抓握,如今连撬锁也做不到。
“鱼乔!鱼乔你在里面吗?”
少年用力捶着门,爆发出一阵哭喊。
“鱼乔!我来晚了,你等等,我这就来救你!你一定没事!”
这话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烈焰滚滚,掌心满是水泡,头发被燎去一截,他闻见一股自己身上的焦糊味。
穿过灼热逼人的火焰,他走到船厢东侧,这里的木板是火箭矢的落点,最先开始燃烧,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不堪一击了。
凌二三纵身一跃,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向木板撞去。
“鱼乔!”
舱内的稻草席已经燃起,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他几乎呼吸不过来,呛咳了几声,在哀伤惊惧之间鼓足勇气,竭力翻找起她的尸体。
片刻后,他惊异地发现。
舱内,空无一人。
夜幕之下,烈焰之中。
少年发出一声似鬼似兽的凄厉尖啸,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