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近入口的位置,有一块木板因雨水渗入,年久失修,略微有些松动。
关押她的人只来得及匆匆上了门锁,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无论渔船还是客船,如果每天都在行驶,稍有损坏,一定会被船家发现,早早修补好了。
这艘船的使用频率一定很低,而且被单独停泊在了某个人迹罕至之处。
鱼乔将手塞进孔隙,晃动几次,猛一发力,将整块木板拆了下来。
清风拂面而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受着微风的抚摸。
虽目不能视,但鼻尖已经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不确定外面是哪里,她将手臂伸出孔洞摸索了一圈,很快在下方探到了水流。
将木板插进水中,发现这里的水深不见底,鱼乔又将整条小臂全部没入,察觉到水的流速很快。
细细嗅了嗅,水中隐约有一丝鱼腥味。
鱼乔心中一凛,好像猜到自己在哪了。
曲绫绡曾经无意中说过:“大泽县的水渠全城通达,我们家在最高处”又说她家“有鱼池可赏”。
曲绫绡要用自己来威胁凌二三,最可控又便于监视的地方,自然是她的眼皮子底下。
鱼乔回忆起曲绫绡带她穿过园中小湖时,有一处水岸被树荫遮蔽掩盖,只露出建筑的顶端一角。她以为是一座水榭,不料竟是靠岸停泊的画舫。
苦苦思索那么久,自己竟然就被困在最近的地方。
鱼乔松了口气,又心中暗忖,船内虽然暂时安全,但若继续待下去,她只会成为曲绫绡威胁凌二三的把柄。他们的处境会越来越被动。
她不想拖累同伴,更不想坐以待毙。
逃出去,才会有出路。
鱼乔迅速做了一个决定。
她缓缓脱下了衣袍。
衣裳若是沾湿了,贴在身上又沉又冷,在水里就只是负担。她要尽量节约体力,才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鱼乔两手攀在船厢洞口处,这口子虽然不大,但已经够她勉强钻出去了。
现在,她要赌一把,顺着这全城通达的水渠,看命运将她带往何处。
鱼乔深吸一口气,抱紧木板,纵身一跃。
*
三人匆匆赶到曲家,已是月明星稀。
避开下人,阿绸引着两人来到花园深处的小湖旁。她伸手指了指被树荫掩盖的画舫:
“人就在那船里面,下午的时候,我听到了她在里面哭。”
凌二三急不可耐,立即向前奔去:
“鱼乔!”
奔到船前,却发现船厢的木板缺了一片,里面空空荡荡的。
他右手一撑迅速翻了进去,甲板上还留着她的衣裳。一把抓过那身熟悉的缁衣,还残留着她的香味。
晚了一步,又晚了一步。
一阵绝望涌上心头,凌二三浑身瘫软,伏在地上,将脸埋进她的衣裳里。
半晌后,他猛然抬起头来,通红的双眸狠狠瞪视着阿绸。
阿绸被他身上凌厉的威压所震慑,又惊又怕,后退两步:
“我……我没骗你啊!下午我真的听到她在里面哭,我还和她说话来着。”
“她失明失聪,如何能听见?!”
阿绸恍然有所悟,小声嘀咕:“……难怪我喊那么久她都不理我。”想了想又道:“鱼姑娘定是中了清心茶的毒,这才听不见了。你别太担心,这毒有法子可以解。”
凌二三转过脸去,抱着她留下的衣裳,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忽察觉到衣襟上濡湿了一片。
低头看去,发觉甲板上残留着点点水渍。
她一定哭了很久很久,遍地是残留的泪痕。
一个人被困在这里,看不见听不见,是何等的绝望?
曲绫绡说茶毒会产生幻觉,她惯来胆小又怕黑,总是自己吓自己,眼下却不知经历了多少恐惧害怕,又生生忍受了多久的折磨?
凌二三死死抓着手中的衣裳,浑身颤抖,心如刀绞。
阿绸小声提醒道:“我想如果……如果鱼姑娘会水,也许是从湖里游走了。”
凌二三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他们在大泽县外的溪流中打水仗时,她明确说过自己不会游泳。
若她被绝境逼到贸然跳水,会有什么后果?
他实在害怕,不敢再想下去了。
阿绸想了想,又说:“这个小湖深处有暗渠,顺着水流就能通往外面。”
凌二三瞬间抬头:“通往哪里?”
“出了大泽县城再往南走,一路下坡,有一片密密匝匝的树林子,树林深处有个温泉池塘,旁边有条河……”
凌二三立即站起身来。
小沙弥搀着师兄,两人一起奔到府外,拉开马厩木门。阿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旁边,下人看了看二小姐,并未出言阻拦。
眼下再也顾不上别的,凌二三翻身上马,对师弟道:“你在这里等我。”说罢提缰一振,驱马前行。
阿绸抓了抓头,犹豫了一番,也牵了匹马出来,跟在他身后。
马蹄哒哒而去,溅起一路泥点子奔向前方,载着凌二三最后的希望。
他心中只有四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