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钰离开后的第二个月,星榆中学的银杏树叶掉光了。
江烬亦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枝桠。去年秋天,他和苏清钰还在这里捡过叶子,苏清钰挑了一片形状最完美的,夹在课本里,说要做成书签。那本书签现在在哪里?是跟着他去了南安,还是被遗落在了某个角落?
“烬亦,物理作业。”沈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江烬亦回过头。沈枝今天把长发编成了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肩侧,手里拿着两本作业。自从苏清钰走后,他们这个小团体沉默了许多。顾颜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沈枝的话也更少了,但三人之间的默契却更深了——一种共同背负着“缺席”的默契。
“谢了。”江烬亦接过作业本。封面上,沈枝娟秀的字迹旁,是他自己略显潦草的名字。这本该是苏清钰的位置,苏清钰的字迹工整清秀,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
“又在想他?”沈枝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语气平淡,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江烬亦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南安今天降温了,零下五度。”沈枝说,眼睛望着窗外,“颜颜刚查的天气预报。”
江烬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零下五度。苏清钰怕冷,他带走的衣服够暖和吗?南安中学的宿舍供暖好吗?他有没有围上自己送的那条围巾?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沈枝又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时,顾颜从隔壁班跑过来,齐肩短发随着她的动作飞扬。她身边跟着一个女生——张清雅。张清雅是隔壁(8)班的,和顾颜初中就是同学,关系很好。因为顾颜的关系,她也经常和他们这个小圈子一起玩,打过几次球,一起吃过饭,算是熟悉的朋友。
张清雅个子高挑,扎着高高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性格开朗大方。她曾经半开玩笑地对苏清钰表示过好感,但被苏清钰礼貌又明确地婉拒后,就大方地退回了朋友的位置,再没提起过。这也是江烬亦能接受她留在他们圈子里的原因——懂得分寸。
“江烬亦,沈枝!”顾颜跑到他们面前,脸蛋因为奔跑而微微发红,“清雅她们班这周末组织去郊外写生,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可以散散心。”
张清雅也走过来,笑着补充:“对啊,老在教室里闷着也不好。听说那边的梅园早梅开了,虽然冷,但景色应该不错。”她看了一眼江烬亦略显疲惫的侧脸,又看了看沈枝,聪明地没有提那个大家都知道不该提的名字。
江烬亦下意识地想拒绝。任何“散心”的活动,在苏清钰缺席的情况下,都像是一种背叛。但沈枝先开了口:
“去吧。清钰如果知道我们因为他就什么都不敢做,也不会高兴的。”
这句话戳中了江烬亦。是啊,苏清钰总是那么温柔,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离开成为朋友们快乐的枷锁。
“……好。”江烬亦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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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郊外果然很冷。梅园里的早梅稀稀落落地开着,淡粉色的花瓣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脆弱。寒风一吹,就有花瓣飘落。
江烬亦、沈枝、顾颜,还有张清雅以及(8)班的另外几个同学,分散在梅园的不同角落写生。江烬其实对画画没什么兴趣,他拿着速写本,却半天没有动笔。他的目光越过稀疏的梅枝,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峦。
南安在那个方向吗?他不知道。地理课上学的方向感在这一刻完全失效,他只觉得苏清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任何目光都无法抵达。
“画不出来?”张清雅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的石头上。她自己的画板上已经勾勒出几株梅树的轮廓,虽然笔法还显稚嫩,但很有灵气。
“嗯。”江烬亦简短地回应。
“其实我也画不太好,”张清雅笑了笑,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就是觉得出来走走挺好的。你和沈枝、顾颜……最近都太安静了。”
江烬亦看了她一眼。张清雅的眼神很干净,有关切,但没有任何打探的意味。她只是作为顾颜的朋友,作为一起玩过的同伴,表达着适当的关心。
“还好。”江烬亦说。
“苏清钰……”张清雅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他在南安,有联系你们吗?”
“偶尔。”江烬亦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速写本边缘摩挲。苏清钰每周六晚上会借同学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时间不长,每次都匆匆忙忙,背景音常常是宿舍的喧闹或呼啸的风声。话不多,但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还好,就是江烬亦一周里唯一能安稳入睡的时刻。
“那就好。”张清雅点点头,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下个月有校际篮球联赛,你们班报名了吗?听说(8)班那几个体育生摩拳擦掌呢。”
话题转到篮球上,江烬亦稍微放松了些。他们聊了几句比赛的事,张清雅对篮球的了解出乎江烬亦的预料,她甚至能说出他上个学期几场关键比赛的数据。
“我弟弟是篮球迷,老在家看比赛,我被迫听了几耳朵。”张清雅笑着解释。
不远处,沈枝和顾颜坐在一棵较大的梅树下。沈枝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她正专注地在画板上涂抹,而顾颜则托着腮,看着沈枝画画,偶尔小声说几句什么。
“沈枝画得真好。”张清雅顺着江烬亦的目光看过去,由衷赞叹。
“她学过很多年。”江烬亦说。沈枝的母亲是美术老师,她从小耳濡目染。
“真羡慕你们。”张清雅轻声说,目光扫过沈枝、顾颜,最后落在江烬亦身上,“感情这么好。就算……少了一个人,也还是这么好。”
江烬亦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少了一个人。是的,他们的世界缺了一角,一个至关重要、无法填补的坐标。
“以前苏清钰在的时候,”张清雅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柔和,“你们五个人在一起,感觉特别……完整。他安安静静的,但他在的时候,气氛就是不一样。江烬亦你看他的眼神……”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关系。”江烬亦摇摇头。他并不介意张清雅提起苏清钰,相反,比起那些刻意避而不谈的人,张清雅这种坦然的提及反而让他更舒服。至少,她没有假装苏清钰不曾存在过。
“他是个很好的人。”张清雅最后说,语气真诚,“你们要好好的。虽然现在分开了,但总会再见的。”
“嗯。”江烬亦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远山。
总会再见的。这是支撑着他度过每一个没有苏清钰的日子的唯一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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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园回来的晚上,江烬亦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去年的秋天,星榆中学的银杏大道一片金黄。苏清钰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过头对他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发梢跳跃,在他清澈的眼睛里漾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