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九月,星榆市。
大学城的梧桐树叶刚刚染上一点浅黄,暑气未消,空气里弥漫着新生入学的喧嚣和青草被晒暖的气息。星榆大学的迎新横幅挂得到处都是,穿着各色文化衫的志愿者穿梭在人群里,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们脸上写满好奇与憧憬。
金融院的新生报到处排着不短的队伍。江烬亦站在队尾附近,没有排队,只是静静地靠在一棵梧桐树下。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身姿比高中时更加挺拔舒展,轮廓也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圆润,变得清晰而分明。他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和几张表格,目光却越过了喧闹的人群,落在远处,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掌心有细微的汗意。这种陌生的紧张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漫长而焦灼。他如愿以高分考入了星榆大学金融院。沈枝去了美术学院,她标志性的长发剪短了些,现在是刚好过肩的长度,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利落中依旧保有几分随性的美感。
顾颜则凭借出色的文字功底,被星榆大学新设的、竞争激烈的“创意写作”专业录取,她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如今是比肩膀稍长一些的披肩发,发尾修剪得整齐,为她原本活泼的气质增添了一丝文艺的柔和。
他们几个,兜兜转转,竟又以新生的身份,即将踏入同一所大学。
这原本是值得庆祝的事。如果……那个人也能如期出现的话。
苏清钰填报了星榆大学法律院——这是江烬亦从沈枝那里辗转得到的最确切消息,也是支撑他熬过没有苏清钰的第二个夏天的唯一光亮。
但直到录取通知书发放完毕,他也没能在任何新生群、任何提前联络的渠道里,找到苏清钰的名字或痕迹。那个旧的手机号码早已停机,新的联系方式无从得知。苏名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墙,依旧隔绝着内外。
希望与不确定交织,让这个报到日变得格外难熬。
“江烬亦!发什么呆?快过来,这边队伍动啦!”同是新生、排在前面几步的一个高中校友回头喊他。
江烬亦应了一声,收起飘远的思绪,拖着脚边不大的行李箱,往前挪了几步。行李箱很轻,里面只装了最必需的物品。他拒绝了父母开车送他,坚持自己来报到,潜意识里,或许是想保留某种“一起开学”的仪式感——万一,能在人海里遇见他呢?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不远处,一个刚刚停下脚步的身影。
那人拖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的小行李箱,穿着浅蓝色条纹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形清瘦挺拔。他微微仰着头,望着“法律院报到处”的指示牌,侧脸的线条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朦胧,却又透出一种让江烬亦心脏骤然停跳的熟悉感。
阳光有些晃眼,人群嘈杂。江烬亦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方向,生怕一个眨眼,那身影就会像海市蜃楼般消散。
然后,那个人似乎确认了方向,转回了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
时间,在两人视线于空气中不经意碰触的刹那,骤然放缓了流速。
苏清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阳光穿过树叶,在他清澈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那光点里,清晰无比地映出了几步之外,那个他魂牵梦萦了整整两年的身影。
更高了,肩膀更宽了,轮廓更深了。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涩,多了属于青年的沉稳轮廓。但那双眼睛,看向他时的眼神,依旧如星榆秋天的天空一样,深邃、专注,带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炽热情感。
是烬亦。他真的在这里。和自己一样,穿着新生的简单装扮,站在金融院的队伍里。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江烬亦也在看着他。世界的声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震耳欲聋。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干涩而轻微的声音:
“……清钰?”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苏清钰周身凝固的空气。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江烬亦,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那是一个很小、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绽放的笑容,混合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近乡情怯的酸楚,和最终尘埃落定的、巨大而汹涌的欢喜。
他拉着行李箱,朝着江烬亦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起初有些迟疑,随即变得坚定。
江烬亦也动了。他忘记了自己还在队伍里,忘记了脚边的行李,几乎是凭着本能,穿过中间三两个茫然不知所以的新生,迎了上去。
两人在梧桐树投下的、晃动的光斑里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能看到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积压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思念。
“真的是你。”江烬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碰了碰苏清钰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击碎了最后一丝不确定。“你回来了。”他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一个太过美好的奇迹。
苏清钰没有躲闪,他甚至微微偏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近那带着薄茧的温暖指尖。他抬起头,泛红的眼眶里水光潋滟,却盛满了重逢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