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星榆的春天终于彻底苏醒。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气息,阳光也变得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都透着懒意。
江烬亦发现苏清钰最近有了一个新的习惯——喜欢往学校后山那片几乎的旧植物园跑。
那里位置偏僻,路径被肆意生长的藤蔓和杂草掩盖了大半,平时罕有人至。园内荒废的苗圃里,野花野草倒是开得热闹,几株没人打理的桃树、李树也自顾自地绽放,鸟鸣声格外清脆。
“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一个周六下午,江烬亦跟着苏清钰深一脚浅一脚地拨开挡路的枝条,走进一处相对开阔、有石凳石桌的角落时,忍不住问。
苏清钰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凳上坐下,把带来的帆布书包放在旁边,目光扫过四周郁郁葱葱的绿色,语气带着一种找到秘密基地的轻快:“上周体育课自由活动,我随便走走,就发现了。这里很安静,看书、发呆都挺好。”
确实安静。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隔绝在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啼,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淡淡花香。
江烬亦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的模样。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浅金色的光斑,嘴角带着一丝近乎享受的、放松的弧度。这一刻的苏清钰,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他本身——一个沉浸在自然和自我世界里,内心宁静的少年。
“要不要喝水?”江烬亦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保温杯。
苏清钰睁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谢谢。”他把杯子递还给江烬亦,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两本书,一本是这周的文学理论教材,另一本却是包着素色书皮的旧书,看厚度像是小说。
“这是什么?”江烬亦指了指那本旧书。
“《遥远的星辰》,”苏清钰把书递给他,眼神里带着分享的愉悦,“波拉尼奥的短篇集。前阵子在旧书摊淘到的,南美作家的那种……孤独又热烈的气质,很特别。”
江烬亦接过书,翻开扉页,看到里面用铅笔做的少量、却极工整的批注,字迹是苏清钰的。“你喜欢这个作家?”
“说不上特别喜欢,但他的文字有种奇异的吸引力,像在迷宫边缘行走,你知道里面可能很荒凉,但还是忍不住想进去看看。”苏清钰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江烬亦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这很‘你’。”
苏清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拿起那本文学理论教材。“好了,该干正事了。下周一要交的论文,我还差一点。”
两人便不再说话。江烬亦也拿出自己的书和笔记本,开始复习下周的专业课。林间的风时缓时急,偶尔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很快又被更清晰的鸟鸣覆盖。阳光在书页上缓缓移动,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江烬亦感觉肩头微微一沉。他侧过头,发现苏清钰不知何时睡着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还松松地握着笔,摊开的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睡得很沉,眉宇间是全然放松的恬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轻浅。江烬亦甚至能看清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金色。
江烬亦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苏清钰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脱下自己的薄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间,苏清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但没有醒来。
江烬亦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靠着。他合上自己的书,目光落在苏清钰安静的睡颜上,又缓缓移向四周静谧的、生机勃勃的林木。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所有的焦虑、课业的压力、对未来的不确定,都被隔绝在这片小小的绿色世界之外。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和胸腔里满溢的、沉静的满足感。
他想,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这样安稳的陪伴,是在对方最不设防的时刻,能成为他依靠的存在。
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不远处的石桌上,歪着头好奇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带起几片飘落的嫩叶。
苏清钰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意识到自己靠在江烬亦肩上,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我怎么睡着了?”他连忙坐直身体,有些慌乱地想把外套拿下来,“对不起,压到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