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有点。”苏清钰坦诚地说,“但现在,都过去了。爸,我知道你那时候……是怕我走错路,怕我受苦。”
苏名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喉咙动了动,别开了脸。“你知道就好。”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你跟我一样,活得……这么失败。”
这句话里透出的疲惫和自嘲,让苏清钰心头一震。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近乎“示弱”的话。
这时,江烬亦端着切好的水果拼盘走了出来,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将果盘放在桌上,在苏清钰身边坐下,没有刻意靠近,但姿态自然。
苏名的目光重新落回江烬亦身上,审视的意味依旧,但少了许多敌意。“你家公司最近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晚辈的事业。
江烬亦有些意外,但立刻回答:“最近接了几个项目,还算顺利。谢谢叔叔关心。”
“嗯,稳着点来。”苏名难得地说了句像是叮嘱的话,然后又沉默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声。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家常”感。
晚上九点多,苏名起身要走,说公司安排了住处。苏清钰和江烬亦送他到楼下。
夜风有些凉。苏名站在单元门口,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身,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月光和灯光交织,落在他们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清钰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终于,苏名开了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你们两个的事……”他顿了顿,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像是在跟什么根深蒂固的观念作斗争,“我……还是那句话,不行。这条路,太难走了。”
苏清钰的心沉了下去。江烬亦则握紧了他的手。
然而,苏名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但是,”苏名的目光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黑暗的街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的路,自己选,自己走好。别……别让我以后没脸去见你妈。”
他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也不再看他们,转身,步伐有些蹒跚地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苏清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矮小了许多的背影钻进车里,看着出租车尾灯亮起,慢慢驶入夜色深处。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但他被江烬亦握着的手,却温暖得发烫。
“他……”苏清钰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他刚才那话……是……意思?”
江烬亦将他拉进怀里,用力抱紧。他的下巴抵在苏清钰的发顶,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和深深的心疼:“他的意思是,他虽然嘴上不答应,心里可能也没法完全认同,但他……不会再反对了。他怕你受苦,怕你走错路,但他更怕……失去你。”
“他说,‘别让我没脸去见你妈’。”苏清钰把脸埋在江烬亦的肩头,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祝福我们吗?”
“嗯。”江烬亦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他在说,只要你过得好,过得幸福,他就……认了。”
这不是理想中的理解和拥抱。没有温情的泪水,没有感人的和解。有的只是一个固执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时光和亲情面前的、笨拙而艰难的退让。
但这份退让,对苏清钰和江烬亦来说,已经足够了。它意味着,横亘在他们未来路上的、最后一块来自家庭的、巨大的不确定的石头,被移开了。也许没有移得很远,但至少,不再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夜空中,几颗疏星闪烁。远处的城市灯火,汇成一片温柔的、橙黄色的海洋。
江烬亦松开怀抱,抬手拭去苏清钰脸上的泪痕,然后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清钰,”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比星光更亮,比灯火更暖,“我们回家。”
家。
这个字眼,曾经对苏清钰来说,意味着冰冷、酒精和压抑。后来,变成了星榆大学附近那间温暖的公寓,变成了有沈枝、顾颜、张清雅笑声的房间,变成了江烬亦永远向他敞开的怀抱。
而现在,它似乎又多了一层含义——一个被至亲之人,用沉默和退让,艰难地给予了认可和祝福的未来。
“嗯,回家。”苏清钰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转身,并肩走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依次亮起,照亮前方温暖而寻常的归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