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的温暖记忆还鲜明如昨,现实却已悄然铺开冰冷的伏笔。
从郊外回来的第二周,苏清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苏名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依旧严厉而不容置疑:“清钰,周六回家一趟,有重要的事要谈。”
“爸,我周末可能——”
“必须回来。”苏名打断他,“是关于你和那个人的事。”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苏清钰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江烬亦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眉头一蹙:“怎么了?”
“我爸让我周六回去。”
苏清钰放下手机,声音平静,但江烬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苏清钰摇头,“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
江烬亦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我们之间没有‘你的事’和‘我的事’,只有‘我们的事’。清钰,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承担的。”
苏清钰看着江烬亦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两人驱车前往苏家。
那是一片位于城市老区的破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枫树,叶子正红得灼眼。
苏名坐在沙发上,看见江烬亦跟在苏清钰身后进来,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我没有邀请外人。”
“他不是外人。”苏清钰平静地说。
苏名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入主题:“我听说你们上周末去郊游了?和那群不三不四的朋友一起?”
“爸,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朋友?”苏名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和女人谈恋爱的女人,满世界乱跑的画家,还有这个——”他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江烬亦,“毁了你前途的人。”
江烬亦的眼神冷了下来:“苏伯父,请您注意言辞。”
“注意言辞?”苏名走到江烬亦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对峙间气氛陡然紧张。
“江烬亦,你别拉着我儿子跟你一起丢人现眼!”
“爸!”苏清钰的声音陡然拔高。
江烬亦按住苏清钰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他看着苏名,一字一句地说:“我爱清钰,这份感情不丢人,也不羞耻。如果您无法接受,那是您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爱?”苏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懂什么是爱?你们高中那点幼稚的感情。现在你们又混在一起,他为了帮你处理公司的事,推掉了多少重要案件?江烬亦,你根本就是在拖累他!”
“我没有——”
“你有!”苏名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清钰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更高的成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天在律所拼命,晚上还要操心你那破公司的事! ”
“你知道他上周生病是因为什么吗?就是因为连轴转了七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苏清钰的脸色瞬间苍白。
江烬亦转头看他,眼中满是震惊和痛楚。
“清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名替儿子回答。
“告诉你,你就能让公司自己运转?告诉你,你就能不依赖他?江烬亦,你就是个自私的吸血鬼,吸干了我儿子的一切!”
“够了!”苏清钰终于爆发。
“爸,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烬亦无关!”
“你的选择?”苏名走回沙发前,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摔在苏清钰面前,“看看这个,再跟我说是你的选择。”
苏清钰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让他浑身冰凉。
那是一份病例复印件,患者姓名处赫然写着“苏名”,诊断栏里是刺眼的四个字:晚期肝癌。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枫叶被风吹落,一片,两片,缓缓飘下。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苏名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而苍老,“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苏清钰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苏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向来强势的男人第一次显出了老态。
“我想着,等我走了,你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也管不着了。可是清钰……”
他抬起头,眼中是苏清钰从未见过的恳求。
“我就你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和烬亦在一起,不是毁了自己。”苏清钰的声音嘶哑。
“是吗?”苏名苦笑。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最后的愿望,是看着你结婚生子,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呢?如果我告诉你,我死前唯一想看到的,就是你离开这个男人,回到正轨上呢?”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苏清钰的心脏。
江烬亦握住苏清钰冰凉的手:“苏伯父,您不能这样逼迫他。”
“我不是在逼迫他,我是在求他。”苏名看着儿子,眼神近乎哀求。
“清钰,答应我,好不好?”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清钰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那份刺目的诊断书,又转头看向江烬亦。
江烬亦紧紧握着他的手,眼里有恐慌,有不舍,有千言万语。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清钰最终说。
从苏家出来时,天阴了下来。
乌云低垂,像是要压垮整座城市。
回程的车里,两人一路无言。
江烬亦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劝说?还是像往常一样霸道地宣布“我不允许”?
可是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愿望,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回到家,苏清钰径直走向阳台。
江烬亦跟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别答应他。”江烬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清钰,求你别离开我。”
苏清钰闭上眼睛,任秋风吹乱头发。
许久,他轻声说:“他是我父亲,江烬亦。他就要死了。”
“我知道,可是……”江烬亦抱得更紧,
“我不能没有你。我们已经错过那么多年,不能再分开了。”
苏清钰转过身,捧着江烬亦的脸,细细端详。
这张他爱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写满不安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