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见面安排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
苏名虽然住院，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时间、地点，甚至预订了靠窗的位置。
苏清钰提前十分钟到达，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
秋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的光。
他穿着那件江烬亦买的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请问是苏先生吗？”
他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桌边。王阿姨的女儿，王婷。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套装，长发披肩，化着淡妆，笑容温婉。
“我是。请坐。”
王婷落座，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侍者送来菜单，点餐的过程礼貌而客气。
王婷显然也知晓这次见面的性质，眼中有着同样的无奈和配合。
“其实你不用太紧张。”等餐时，王婷主动开口，声音柔和。
“我知道情况。我妈跟我说了，苏伯伯身体不好，想看你成家。我们……就当是完成长辈的心愿，吃顿饭，聊聊天。”
苏清钰有些惊讶于她的直白，随即释然：“谢谢你理解。”
“我也有过类似的情况。”王婷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前任是女生，家里不同意。后来她妥协了，嫁了人，我出国了。所以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处境。”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尴尬缓解了不少。
晚餐进行得很平静。
他们聊工作，聊兴趣爱好，聊国外的生活，像两个普通朋友在聚餐。
王婷是建筑师，刚回国在一家设计事务所工作。
她聪明，有见地，谈吐得体，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
可是苏清钰的心不在焉，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一切都清晰却不真实。
他机械地切割牛排，应和着对话，心里却在想：江烬亦现在在做什么？他吃饭了吗？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苏先生？”王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我走神了。”
“没关系。”王婷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怜悯，“你看起来……很累。”
“最近事情比较多。”
晚餐结束得比预想的早。餐厅墙上复古挂钟的指针刚指向八点，夜色尚浅。
苏清钰坚持买单，王婷也没有推辞。
“需要我送你吗？”走出餐厅时，苏清钰礼貌地问。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王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神诚恳，“苏先生，今晚谢谢你。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
苏清钰苦笑：“彼此彼此。”
“其实……”王婷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配合你在苏伯伯面前演一演戏。比如偶尔吃个饭，或者拍几张合照。这样至少能让他安心一些。”
苏清钰愣住了，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
“你不用急着回答。”王婷微微一笑，“考虑一下。这是我的号码，想好了可以联系我。”
她递过一张名片，苏清钰接过，看到上面简洁的设计和“建筑师王婷”几个字。
“谢谢。”他真诚地说。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王婷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苏清钰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残酷，但总会遇到一些善良的人，愿意在黑暗中递出一束微光。
他长舒一口气，准备打车回家。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街对面，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咖啡馆的落地窗前，江烬亦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他当然知道江烬亦并非是真的去出差了，那只是江烬亦的谎言罢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他并没有在看苏清钰，而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和落寞。
隔着一条街，隔着玻璃，隔着稀疏的车流和人影，苏清钰就这样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
江烬亦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吗？还是……他早就知道今晚的见面？
苏清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双脚像生了根，眼睛也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三天了。自从那个雨夜的分手，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见面，没有联系。
苏清钰以为自己可以坚强，可以承受，可此刻只是远远地看着江烬亦，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他想念江烬亦的笑容，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想念他在耳边轻声说话的声音。
想念到心脏发疼，想念到眼眶发热。
街对面的江烬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江烬亦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最后定格在苏清钰脸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疲惫，有无奈，唯独没有苏清钰预想中的愤怒和怨恨。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苏清钰，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示。
苏清钰却像是被那眼神击中了，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迈开脚步，穿过马路，走向那家咖啡馆。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烬亦转过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烬亦。”苏清钰在他面前站定，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烬亦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嗯。”苏清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是吃顿饭，聊聊天。”
“她人怎么样？”江烬亦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挺好的。是个建筑师，刚从国外回来。”
“哦。”
简短的对话后，是长久的沉默。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周围有几桌客人低声交谈，衬得他们之间的安静更加突兀。
最终还是苏清钰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烬亦扯了扯嘴角，一个不算笑容的表情：“路过。看到这家咖啡馆，就进来坐坐。”
苏清钰知道他在说谎。
这家咖啡馆离江烬亦的公司和公寓都很远，根本不在他日常活动的范围内。
唯一的解释是，他知道今晚苏清钰会在这里见面，所以来了。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轻声问：“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江烬亦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苏清钰在他对面坐下，侍者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点单，他只要了一杯温水。
水送来了，他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却依然冰凉。
“你瘦了。”江烬亦忽然说。
苏清钰抬眼看他：“你也瘦了。”
江烬亦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蹙，显然味道并不好。
“这几天……你还好吗？”苏清钰小心翼翼地问。
江烬亦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你觉得呢？”
这句话不重，却让苏清钰的心狠狠一抽。
他知道答案，他知道江烬亦一定不好，就像他自己一样不好。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哽咽。
江烬亦看着他那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可是我应该被怪。”苏清钰的眼泪掉进杯子里，“我伤害了你，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
“清钰。”江烬亦打断他，“我们别在这里说这些，好吗？”
苏清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江烬亦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去。”
“现在还早……”苏清钰下意识地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发热。
江烬亦动作一顿，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探究，也有些犹豫。半晌，他才低声问：“那你想去哪儿？”
苏清钰咬着下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家，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给彼此时间和空间。
可是当江烬亦站在他面前，用那种温柔又疲惫的眼神看着他时，所有的理智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能……去你那儿吗？”他鼓起勇气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宅那边。”
江烬亦明显愣住了。他看着苏清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小心翼翼的表情，最终败下阵来。
“好。”他说，“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江烬亦的车就停在路边，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苏清钰坐进副驾驶座，熟悉的皮革味和淡淡的木质香调瞬间包围了他——那是江烬亦的味道，是他想念了整整三天的味道。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车厢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苏清钰偷偷看向江烬亦，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街灯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老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