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亦出院后的第二周,麻烦找上门了。
不是周文轩那种麻烦——他已经被关进去了,等着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是另一种麻烦,一种苏清钰早就预料到、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的麻烦。
那些人和江家有关系。
远的,近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都冒出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江烬亦的一个远房表姑。
那天上午,江烬亦去公司开会了。
他本来不想去,在家陪了苏清钰两周,公司那边积了不少事。
苏清钰劝他去的,说自己一个人在家没问题,李阿姨也在。
“我下午早点回来。”江烬亦走之前说。
苏清钰点点头,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路上小心。”
江烬亦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钰回到沙发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他看了一会儿,有点困,就靠着沙发打了个盹。
李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催眠曲。
十点半,门铃响了。
苏清钰睁开眼睛,看了看门口。李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去开?”
“不用。”苏清钰站起来,“您忙您的。”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手袋。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看着不太自然。
苏清钰打开门。
那女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什么。
“你就是小苏吧?”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尖,“我是烬亦的表姑,听说他出事了,特地来看看。”
苏清钰愣了一下。
江烬亦提过这个表姑,说是远房的,平时根本不联系,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在家族聚会上露个面。他从没见过她。
“请进。”他侧身让开。
表姑进了门,目光立刻开始在屋里转悠。
客厅,餐厅,阳台,每一处都看得仔细,像是在丈量面积。
“这房子不错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烬亦买的?”
“嗯。”苏清钰应了一声,“您坐,我去倒茶。”
“不用忙。”表姑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手袋放在旁边,姿态很放松,像是主人一样。
苏清钰还是去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表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小苏啊,”她放下茶杯,“你今年多大了?”
苏清钰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一点预感。但他还是回答了。
“二十七。”
“二十七。”表姑点点头,“比烬亦大一岁。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
“律师?”表姑的眉毛挑了挑,“在哪个律所?”
苏清钰说了律所的名字。
表姑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收入怎么样?”
苏清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表姑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干笑两声:“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介意。”
苏清钰没说话。
表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烬亦不在家?”
“他去公司了。”
“公司?”
表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刚出院吗?怎么又去公司了?这些年轻人,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身体。”
苏清钰没接话。
表姑看了看四周,又开口了。
“小苏啊,我听说你和烬亦的事了。”
苏清钰看着她,等着下文。
“说实话,我们这些亲戚,一开始是不太能接受的。”表姑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两个男人,这叫什么话?传出去多难听。”
苏清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呢,”表姑话锋一转,脸上挤出一个笑。
“既然你们已经这样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烬亦是江家的当家人,他自己的事,我们也管不着。”
苏清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果然,她还没说完。
“但是——”她顿了顿,看着苏清钰,“烬亦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你明白吧?”
苏清钰没说话。
“他是江氏集团的总裁,是江家的当家人。”
表姑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他身边需要什么样的人?需要能帮他的人,能给他长脸的人,能在外面替他周旋的人。你一个男人,能做什么?”
苏清钰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表姑继续说。
“我不是说你们不好,但是你要为烬亦想想。他现在年轻,无所谓,可以后呢?他需要继承人吧?江家的产业传给谁?你一个男人,能给他生孩子吗?”
这话说得直接又难听。
苏清钰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表姑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收不回来了。
“小苏啊,我也是为你们好。”
她的语气又软下来,“趁现在还没闹大,你们自己分开,对谁都好。烬亦以后找个女的,结婚生子,你也能找个女的,过正常日子。这不挺好的?”
苏清钰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表姑被他笑得一愣。
“你笑什么?”
苏清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表姑,您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表姑被问住了。
“是来看烬亦的?”苏清钰继续说,“还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我当然是来看烬亦的……”
“那等他回来,您再来吧。”苏清钰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表姑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他长辈!”
苏清钰站在门口,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表姑,您是长辈,我尊重您。但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接受。”
表姑瞪着他。
“我和江烬亦过得很好。”苏清钰说,“不需要你们来打扰。”
表姑站起来,气得手都在抖。
“你……你一个小辈,敢这么跟我说话?”
苏清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表姑想再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哼了一声,拎起手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李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小苏,没事吧?”
苏清钰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
“没事,李姨。”
李阿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缩回厨房了。
苏清钰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很好,和刚才一样。
但刚才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他想起表姑说的那些话。
“两个男人,这叫什么话?传出去多难听。”
“你一个男人,能做什么?”
“你一个男人,能给他生孩子吗?”
“趁现在还没闹大,你们自己分开,对谁都好。”
他想起江烬亦的脸,想起他说“我下午早点回来”时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早上醒来时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他被关在地下室那几天,江烬亦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知道他找到他时,抱着他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说那些话。
苏清钰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想起江烬亦说过的话。
“别理她们。她们说什么,都不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重要。
她们说的话,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下午三点多,门锁响了。
江烬亦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看到苏清钰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坐这儿?”
苏清钰看着他,笑了。
“等你。”
江烬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习惯性地把他揽进怀里。
“等久了?”
“还好。”
江烬亦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顿住了。
他看着苏清钰,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苏清钰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