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点二十分,食堂一楼。
云舒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清晨的食堂已经热闹起来——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阿姨们舀菜盛饭的叮当声、学生们聊天的喧哗声、还有食物蒸腾的热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她五年未曾踏入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嘈杂。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冒汗。
昨天在心理中心说“我想自己试试”时的勇气,此刻像漏气的皮球一样正在快速消散。
《新生日记》就在书包里,今天要记录的是:“独自在食堂吃早饭”。
很简单的一件事。
对其他人来说,简单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对她来说,难得像攀登悬崖。
“同学,进不进?别挡着门啊。”身后传来催促声。
云舒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侧身让开,低着头快步走向最角落的窗口——那个窗口人最少,卖的是最清淡的白粥和小菜。
排队时,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
“那不是云舒吗?云氏医疗的那个……”
“她居然来食堂了?不是都说她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吃饭吗?”
“你看她好瘦啊,脸色也白……”
云舒的耳朵嗡嗡作响,呼吸开始急促。她想起病历上那些记录——“社交场合恐慌发作”“回避人群”“饮食障碍”……
不行。
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脑海里浮现出顾清源昨天说的话:“这条路不是马拉松,没有终点线。可以走,可以停,可以后退,都没关系。”
对。
没关系。
如果不行,就离开。
她睁开眼,队伍已经排到她了。
“要什么?”阿姨问。
“一、一份白粥,一个鸡蛋,还有……”云舒的声音很小,“一点咸菜。”
“鸡蛋要茶叶蛋还是水煮蛋?”
“水、水煮的。”
“咸菜要萝卜干还是榨菜?”
云舒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没想到吃个早饭要面对这么多选择,每个选择都像一道考题。
“随、随便……”
阿姨看了她一眼,麻利地盛好粥,拿了鸡蛋,又舀了一勺萝卜干:“同学,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啊。要不要加个包子?今天肉包不错。”
“不、不用了。”云舒刷了卡,端起餐盘时手都在抖。
现在最难的部分来了——找位置。
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每张桌子都有人。她需要穿过人群,找到一个空位,然后坐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吃饭。
云舒的腿像灌了铅。
她能感觉到汗水从后背滑下来。
就在这时——
“云舒?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云舒抬头,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陈知行。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碗粥和几本书,正朝她挥手。
像抓住救命稻草,云舒快步走过去。
“早、早。”她小声说,把餐盘放在陈知行对面。
“早啊。”陈知行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自然,“你也这么早来食堂?顾哥呢?他今天没跟你一起?”
“他……他有点事。”云舒坐下,手指冰凉。
“哦。”陈知行没多问,继续低头看他的《生物化学》,“对了,这道题你会吗?糖酵解和三羧酸循环的能量计算……”
他开始讲题,语速平缓,语气专注,就像在自习室讨论问题一样自然。
云舒慢慢放松下来。
她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温热的,淡淡的米香。
再咬一口鸡蛋。蛋白很嫩,蛋黄是刚凝固的状态,不干不噎。
萝卜干咸咸脆脆的,配粥刚好。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周围的声音还在,但不再那么刺耳。陈知行还在讲三羧酸循环,偶尔抬头问她“对吧”,她就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粥碗照得亮晶晶的。
云舒忽然想起,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吃早饭。
不是一个人躲在房间,不是面对着保姆端来的、需要计算卡路里的“营养餐”,而是在食堂里,在阳光下,和一个同学一起,吃一顿简单的、正常的早饭。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赶紧低头,假装被粥烫到。
“慢点吃。”陈知行说,递过来一张纸巾,“食堂的粥刚出锅都很烫。”
“谢、谢谢。”云舒接过纸巾,擦掉眼泪。
她继续吃,一口一口,把整碗粥都吃完了。鸡蛋也吃完了,萝卜干也吃完了。
餐盘空了。
陈知行合上书:“我吃完了,先走了。下节有机化学见。”
“好。”云舒点头。
陈知行端起餐盘离开,走时很自然地说了句:“你今天气色不错。”
云舒愣在原地。
等陈知行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她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整个过程,陈知行没有用那种“你还好吗”的同情眼神看她,没有小心翼翼避开敏感话题,没有把她当成“病人”。
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一起吃早饭的同学。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正常”。
云舒拿出《新生日记》,手还有些抖,但笔尖很稳:
“2023年10月13日,晴。早上7:25,在食堂吃了白粥、水煮蛋、萝卜干。和陈知行一起吃的。没有恐慌,没有逃跑,吃完了全部。”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窗外的阳光很暖。
她想,今天也许会是很好的一天。
同一时间,教学楼三楼走廊。
顾清源被林瑶堵在楼梯口。
“所以你是认真的?”林瑶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了,但眼睛里的火焰也更盛,“跟那个云舒,你是认真的?”
“雨薇告诉你的?”顾清源皱眉。
“我自己有眼睛!”林瑶提高音量,“顾清源,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重度抑郁,自杀未遂两次,饮食障碍,社交恐惧——你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当护工?”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看过来。
顾清源拉着林瑶走到尽头的阳台:“小声点。”
“我偏不!”林瑶甩开他的手,眼眶红了,“顾清源,我认识你十年了。从小学三年级到现在,我看着你从‘天之骄子’变成……变成现在这样。你知道你休学那一年我多害怕吗?我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考上了临医大,一切都好起来了。然后呢?你又去找了个‘项目’?你是在救她还是想再毁自己一次?”
顾清源沉默地看着她。
风很大,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林瑶,”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第一,我和云舒现在只是同学和课题搭档。第二,就算以后不只是,那也跟你没关系。第三……”
他顿了顿:“你不是在担心我,你是在担心‘你的顾清源’又不见了。”
林瑶的脸色白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意思是,”顾清源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喜欢的那个顾清源,是那个永远第一、永远完美、永远在光里的顾清源。但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我破碎过,重建过,现在身上还有裂痕。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林瑶的嘴唇在颤抖,说不出话。
“你不会要的。”顾清源替她回答,“你要的是完美的镜像,不是真实的人。但云舒不一样——她从一开始看到的,就是破碎的、真实的、有裂痕的我。”
“所以你就选她?”林瑶的眼泪掉下来,“就因为她‘看透’了你?”
“不是选谁的问题。”顾清源叹了口气,“林瑶,我们是朋友。永远是朋友。但别的……不可能了。”
他说得很决绝,没有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