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手里的那份合同簿,应该是她遣人送过去的。”李道折终于将故事讲完,长长舒出一口气。“她偷了合同簿后,‘香潭小城’那边的人就怕事情败露,找了半天怀疑到她头上,又怕贸然杀人会打草惊蛇,就只能先派人跟着,一旦发现了再杀人抢簿。”
“你们那天去,可是正好撞上了。”
回想起那天的经历,李乾道还是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虽说他能力强,但光着手的也怕拿刀的,万一杨亦铃没去,他与灵浔会不会出事还真说不准。
“这件事我有参与……其实也不是我在参与,是你杨姐姐代劳的。我只是在宁夫人偷合同簿时给予了一些帮助,除此之外,没了。”
“那姐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出事的?”李乾道问出了最怀疑的一点。
后背被坚硬的墙壁硌得生疼,李道折伸手揉了揉后颈处的皮肤,一点儿也不遮遮掩掩:“刚听说你去处理‘香潭小城’一事时,就有让几只小鬼偷偷跟着你们了,还让他们一看情况不对就立马去找你杨姐姐。”
原以为是一路任务顺利,结果没想到是姐姐在后面保驾护航。
哀叹宁氏姐妹和清儿等人命运多舛之外,李乾道心中还有些感动。
“姐……”
“……你要是五岁时感动得撒两句娇我也就忍了;都十五了,别跟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此言简称:长大了就不许对姐姐撒娇了。
行吧,李乾道摊摊手,从床沿站起身,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日夜逛吾明村时顺便买的发簪,放到了床头小桌上。
发簪是木制的,顶端刻了几朵梅,因雕刻手法苍劲有力,一点也不显其娇,反倒有几分锐气在其中。
当初看见这发簪时,他便觉得与李道折很配。
李道折看他偷偷摸摸从怀中掏出一物放下,便扬声问:
“什么东西?”
“给你买的礼物,”李乾道笑道,“当谢谢姐姐救命之恩的酬礼。”
还未等李道折接下一句,李乾道已然如一缕烟一样,从门缝飘出去了。
她走近拿起那发簪,沉默良久,方才将其插入发间。
一缕晨光从纸制窗棂透过,照至房内铜镜上,映亮了她眉间红痣,映红了她鬓边木花。
……
有关“香潭小城”一事的处置结果下来得很快。张县令自以为此事可以以自己亲手剿灭此处为结,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官兵方才押着“香潭小城”的全部组织者走出那昏暗的地下城,后脚刺史便捧着一本合同簿来了。
于是乎,一声令下,张县令也成为了被押走的一员。
被困在“香潭小城”的女人们被官兵们三三两两地扶出来,再次见到阳光时,第一反应是眼睛发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只要是活着的都救了出来,已被折磨致死的也全部搬了出来,有的叫家里人哭哭啼啼地认领了回去,有的无人认领,则就地安葬了,也算是给了一个好的归宿。
当然,除了张县令外,其他涉事人员也皆是不能放过的。
主要涉事人员,像是幕后老板,拐卖他人之人,以及各种对这群女子曾施以过犯罪手段的,统统不听辩言,杀无赦。
曾参与买卖之事的,也都顺着合同簿一家一家地找了过去,抓走问审,活着被买卖的女子也皆得救,而那些买家,下辈子应是要与牢狱长相厮守了。
至于有些被救出无处可去的姑娘,也都被宁夫人聚集起来,办了个纺织铺子。能织布的织织布,不能织布的就安排些其他的活计。反正还有黄正树的遗产撑着,日子倒也还算可以。
但有关新任县令是如何向上级奏请减轻此地今年赋税,并将张桐的“十万雪花银”下发给遇难的各家作安抚,那都是后话了。
此事解决之后,宁夫人特意带着宁梅娘去了闻钰派一趟,只为道谢。
宁梅娘四肢断掉此事已是无力回天,穿衣也不方便,总装在花瓶中也不是个事。最后还是清儿想了办法,请人给她打了一副假肢。虽没法自由控制,却也至少让她重新活得像个人了。
刚一见到李乾道时,宁夫人就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要给他磕头。
这可给李乾道吓得不行,嘴里一边念叨着“折寿折寿”,一边忙不迭地将人扶起来,扶到椅子上。
宁梅娘四肢动不了,一开始被宁夫人像木偶一样摆了坐姿放在椅子上之后,就只能一动不动,苦笑着看这一切。
宁夫人的疯病早好了,因为家中死了个祸害,妹妹也已找回,她的脸色终于不再惨白,而是有了些活人之气。
被扶起后,她眼泪不止,嘴里不住地道着谢。
灵浔也在一旁,扶着门框观望着这一切。
他最近几日白天被崔鹤立训完,晚上被玄静老祖训,训得脑瓜子晕晕乎乎。今日能在此处看这样一出,属实是忙里偷闲了。
江粲与云亦是在他们回观的第二日回来的,据说是原本想出去凑凑热闹看看他们解决案子,结果这俩人方向感一个赛一个的差,大半夜二十里的路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第二天还是让同样在那附近出任务的师叔们捡到了才带回来的。
许久之后,宁夫人才终于与李乾道道完了谢,带着宁梅娘往外走。
宁夫人还想扶着妹妹,却被对方笑着否决了。
她说:“姐,我现在已经学会控制假肢走路了。”说着,如原先挪动花瓶那般,用身体带动木制的假肢向前移动。
一步一步,缓慢又小心。
宁夫人看着妹妹,如幼时每一次看她蹒跚学步一般,跟在后面慢慢走。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慢,比时间慢,比痛苦慢,却是比快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