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向他解释的。李乾道想。
应该好好道歉,说自己当年有苦衷。若不是形势所迫,他断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可即使是身不由己又能怎样。他害死灵浔已成为不争的事实。
解释再多缘由,阐述再多难处,终是抵不过灵浔死亡的痛苦。
自己身陷绝境又怎样?那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己要面对,要解决的,不应成为他致使灵浔死亡的诱因。
可惜等李乾道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
他一句轻飘飘的爱,根本不足以偿还灵浔的痛。
爱与悔将他反复撕扯,他自己也不知要如何去做。
所有的话说出口都是徒劳。李乾道阖了阖眼,方才放松下来的身体骤然变得疲惫不堪,支撑他站立都费劲。
“恨吧,”他露出一个牵强的笑,踌躇着向前走,直到最后凑近他,再次贴近他的唇,“恨一辈子吧。”
如果能恨一辈子,那应该与爱一辈子也无差。至少他心中还会记起自己,也无憾了。
灵浔没有躲这个吻。他的后脑勺贴到腐朽的木门上,很快又有掌心覆上来,护住他的后颈,顺便把吻加深。
意识迷离之间,灵浔想,算了,再放任一次吧。
再放任一次自己的情感,放任地吻一次。
一吻毕时,他瞧见了李乾道眸中氤氲的薄雾。
心又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想为李乾道拭泪。
只是指尖在半空中僵了僵,又被他残忍地收回去。
“亲完就走吧,”灵浔说,“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
“你要去杀掉冯海吗?”李乾道哽咽着问。
灵浔默了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盯着李乾道唇边的小痣,问:“你又要阻止我么?”
李乾道说:“我会帮你杀了他。”
闻言,灵浔发出一声轻笑。这笑中似是有嘲讽,又有自嘲,他将目光从那颗诱人的小痣上移开,直直望李乾道的眼底深处去,似是想看破他的谎言,看见他一如当年的伪装。
可是没有。李乾道没有躲,只是坚定地回望他。
他有多希望这句话可以早十年。
“你师父知道你要杀了他么?”灵浔淡笑出声。
李乾道沉默片刻,牵起灵浔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去吻他的指尖,目光沉沉:
“只要是你想做的,我这次都会帮你。”
灵浔不是很信:“你会帮我杀了冯海?”
“嗯。”李乾道点头。
“那江粲呢?”灵浔继续问。
“这个不用动手了,”李乾道顿了一下,“他早死了。”
“你刚走,冯海便觉出他没有利用价值,亲手了结了他。”
灵浔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在当时的那场闹剧中,江粲是最先燃起灵浔恨意的人。掀开黑衣人蒙在面上的面纱时,灵浔瞧见了江粲的脸,是真的想立马杀了他的。
只是还未等他动手,自己先命丧黄泉了。
原本还怀恨于明明都是妖,生命走向却截然相反。结果都准备好回来报仇,一看,却发现他的下场与自己并无不同。
很忽然的,他有一秒替江粲感到悲哀。
不过也只是一秒。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而害死他人的,不足可怜。
灵浔长长吁出一口气,抽回自己的手,目光沉沉:
“算了,”他没想过这两个字有朝一日会出自他口,“你骗过我一次了,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信任。”
简而言之,灵浔已不再信李乾道说的话。
指尖尚且残留着李乾道唇角的温度,灵浔背过手去轻轻将这温度掩盖了,推门走了出去。
李乾道滞在原地半刻,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灵浔太近,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让自己走之类的话来,因此一路上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灵浔一直都有所察觉,但他没点破,意为默许。
本以为他会直接杀去闻钰派找人算账,结果灵浔只是不慌不忙地吃了两粒散气丹,又收了耳朵和尾巴,悠哉悠哉下了山。
灵浔直奔了明岭村,摆明了一副要去逛街的架势。
虽心存疑惑,李乾道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把手伸进口袋中,摸了摸鼓胀的钱袋,才放下心来。
这会儿天色已泛澄黄,红日西斜,在地平线摇摇欲坠,似是下一秒就要将所有光亮隐藏。
因为前几日有关“妖鬼来吃人”一事的风言风语,刚刚要太阳下山,一些小商小贩就张罗着要收拾回家,街上并不及往日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