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于冯海而言根本不足以毙命。他在地上喘息了一阵,总觉得胸口的窟隆凉嗖嗖的,强撑着胳膊才勉强坐起来。
过度流血导致的头脑发晕,冯海坐起来时眼前发黑,心跳声已经微弱到几乎要听不见。他歪着头,眼中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不远处李草吃道还在揽着灵浔哭得伤心,灵浔一个劲儿地哄着他,两人看起来感情好得很。
鸟鸣悦耳,仿佛是在为他们的美好情感在伴奏。
初夏,顶好的时候。万物生长,一派欣欣向荣。打眼看去尽是清清亮亮的绿,叫人心情舒爽。
可冯海只觉得堵得慌。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一切要这么美好。鲜花,绿叶,佳人。
而他只剩孤身一人,如今又将死,连个为他哭的人都没有。
终究是不甘心的吧。肯定是,不然为何会在看见别人幸福时,自己的心脏会像被攥成一团一样难受。
不甘心明明自己开始么也没有做错,却要被上天惩罚无数次。
幼时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爹刚死,小小的他穿了身丧服站在火盆前,看娘将爹的东西一件件地扔进去,可他却不理解。
娘哭得很伤心,几乎每扔一件东西就要落好些泪下来。冯海会想,是烧东西让娘哭的吗?既然难过,又为何还要烧?
一件件爹的衣裳被火舌卷进去,最后成为乌黑一片的灰烬。娘好似又拿起什么——冯海看清了,是爹编的草蚂蚱。
他一怔,好似是不忍,竟直接上手去抢,想将草蚂蚱抢回来。
那可是爹送他的东西,怎么能随意烧掉。
“你干什么!”盯着草蚂蚱出神时,冯海听见了娘的怒呵。他转头,在娘要吃人的目光中将草蚂蚱捂得紧紧的。
“不能给你这个,”他略显执拗,“这是我爹给我的。”
娘缓缓站起来,抬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声音中也不免带上了些许不耐烦和命令:“给我!我说拿出来给我!”
冯海第一次那么犟。若是在之前,他是必然听娘的话的。
见冯海还是不放手,娘也上来了脾气。她走近冯海,干脆直接上手去抢。冯海五岁,终究是抢不过娘。推推搡搡间,那草蚂蚱还是脱了手,跃进了火盆。
他呆愣愣地看着草蚂蚱也成了如爹一样的灰烬,泪也掉不下来。娘反悔得也快,这会儿就又扑过来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儿,你别怪娘。娘也是没有办法了。娘现在每天看到这些东西都会做梦梦到你爹,娘实在是受不了了······”
在极端的痛苦之下,美好就像极刺,扎得人生疼。
所以只能拔掉这美好,拔掉这刺痛痛苦的小刺。
冯海无法做到去怪他娘,他能理解她的身不由己。只是在那时,他的童年便随草蚂蚱一起在火盆中燃烧殆尽了。
娘教他这一课,他一记便是多年。以致于在娘上吊自杀后,他站在欣欣向荣的西街前,见孩童嬉闹,父母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大街时,忽然就觉得很恶心。
这个笑的人,那个笑的人,前一天还在他出门去挖野菜时调笑着说,“哎呦,我记得你爹是死在狐狸精手里的呀。”
“你爹这人可真不老实,狐狸精一句就巴巴凑上去了吧。唉,这样的话死得还真不冤。”
冯海抬头时,便见他娘站在不远处。过大的衣衫套在单薄的身上,风一吹,衣衫鼓起来,就好似长了肉。
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但总归不会是在笑的。
次日回家,便见娘吊在房梁上。而他自己手中还握着几颗糖。是用今早出门前娘塞进自己手中的铜板换的。冯海想着娘也好些时日没有吃过糖果了,这才只是吃了一颗,剩下的都给娘留着。
如今看来,娘吃不上了。
冯海一个人出了屋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完了剩下的糖果。
如今见他一个人站在西街路口,便又有人笑嘻嘻地凑上来:
“哎小冯呀,我听说你娘也死了。”
冯海回头看他,眼中幽幽地透出深不可测的、寒凉的光。
在笑什么呢?冯海想。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为什么他能笑得这么高兴,只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悲凉吗?
他的笑像根刺,冯海决心要拔下来。
这日黄昏,天边燃着透红的火烧云。冯海背着一个小布包,离开西街,打算去求道。
而在他身后是火光接天,哀嚎遍野。
而现在,面前的二人看起来也如此扎眼。他扶着手边一块石头把形同枯稿的身子撑起来,伸手去掏口袋。
血已经将他的衣服浸得透透的,以致于他掏出来的符纸也都像被血泡过一样,没有几张可以用的。
冯海歪着头,一张一张地将符纸揭开,终于是找到一张干净的。
都不必再去咬破手指,他身上随便一处蘸一下就可以往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