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最大的苦恼莫过于失了右手,实在太过于不方便。
他将符纸展开放在右手断臂往上的一块干净的布料上,左手沾了些创面的血,便开始往符上写写画画。
早知道当初练一练左手写字了。冯海不合时宜地想。
唉,谁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呢。当初从李贤真的手下接过软软地喊他“师父”的李乾道时,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被他从背后捅一刀。
真是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
每一个染了血的笔画都歪歪扭扭,这大抵是冯海画的最丑的一张符了。横不平竖不直,每一个笔画都拐着山路十八弯。
是堪比他人生的不平曲折。
最后一个笔画落下时,他无法再潇洒地将其一甩。力气都用尽了,感觉自己是真的要完蛋了。
不过完蛋之前,能拉一个做垫背也还不错。
冯海半边身子都倚在了那块石头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左手废力地抬起正欲往外扔,便听见了李悯尘的那句:
“易异,灵浔,快!快躲开!”
以灵浔目前的状态应是躲不过去的,冯海知道不能再拖,手腕一翻,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符送了出去。
轻飘飘的一张纸,落在人身上却并非如落羽一般。
血液飞溅时,李娴尘愣了一下,泪还没掉下来,身体机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运动的玉碎,只是记忆中莫大的愤怒带动着心脏和道心震颤,李乾道腰间的玉碎便腾空而起,将冯海一剑穿喉,彻底钉死了他所倚靠的石头上。
而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都还是愣着的。
低下头掌心在视野中仿佛与平常并无什么两样,可今天怎么突然就与玉碎有了感应?
指尖触向心口时,一切又都了然了。
温热的液体攀至脸上,与灵浔自己的血液相融。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大脑变得迟钝起来,就连李乾道歪倒在自己身上的动作也被放慢。
像是被叫停的勾栏戏曲,在欢欣雀跃后的空白会使人感到不知所措。灵浔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整个人像只呆头鹅,差点连支撑李乾乞的重量都做不到。
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刚又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不是他背对着冯海的吗?如果他扔云鬼散符,该出事的也应该是自己才对。他是何时调转的位置······
脑中轰鸣一声,灵浔一张口,便是情难自抑的颤抖和哭腔。他死死抓着李乾道的双臂,悲伤大于身痛,以致于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开口时顺着嘴角而下的血迹。
“李易昇,李易昇,你别闭眼睛,你快睁开眼看看我······”
视线中,只剩下了李乾道紧蹙的眉头,拧成一个难解的结。
而现在,那结就像是系在了灵浔的心脏里头,每一次的呼吸时都仿佛心脏不再供血,苦痛全都都结在疙瘩里。
难解的结原来是长在了灵浔的心里。
他伸手去抚李乾道的眉心,想替他抚平那结。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大颗大颗地往李乾道头上砸,不要钱一样。他真的是痛到了极点,一时话都是模模糊糊,像隐在雾里头。
一直以为李乾道害死自己时也难过不到哪里去。哭一哭,嚎两声当初大黄死了的时候他也会这么做。如今看来,是远不一样的。
不得不承认,痛,实在是痛,痛到几近失声,真的是除了哭什么也不会做了。
魂散符的威力他是知道的,毕竟他体验过。可他那时有玄静老祖傍身,而李乾道若是魂散,那可真就是死了。
情绪牵动骨部愈发绞痛,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凌迟叫他再次呕出血来。灵浔忽而想起“殉情”二字,之前总会在书中看到,都是催人泪下的桥段。或许,他现在也可以这么做。
太傻了。他自己都唾弃自己怎么一遇上与李乾道相关的事,自己都会愈发不清醒,就像是疯魔了一样。
他甚至都难以想象,李乾道为救他而死掉后,他该如何独活。之前是恨过这无法否认。他恨李乾道的无情无义,恨他的狠心,日日夜夜都把自己浸在恨里。
可如今看来,爱一个人不容易,恨一个人更何谈简单。
而恨一个爱过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他时常会恨着恨着就忘了为何而恨,往日的爱总会为那本就浅薄的恨找各种剥去它的理由;可爱时又总会不甘心,像一根羽毛,恨意总在不经意地挠着他的痒。
灵浔脱力地坐下去,额头抵着李乾道的额头。鼻腔内不再是卷着采砂味道的书墨香,而是充斥着令他闻了便头脑发晕的血味。
隐约间,他好似看见了李乾道的唇一张一合,说的明明是“别哭”。
紧接,唇被重重碾住,李乾道从口中渡了什么东西过来。
是一颗妖丹。
是属于灵浔的那颗妖丹。
如今李乾道将其还给了他,是否也就代表着,两不相负。
一丹归还,一命相抵,终究是不欠了。
亦或是十七岁时在连天的绿浪中笑闹时,灵浔还欠他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