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从拜帖送来开始，快速又清晰地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说出来，他觉得这是夫人的大胜利，所以描述的时候还带着欢快。

他更强调了夫人说的话。

像是一见钟情那段。

尼克并没有讲多久，但也没注意到柯林特的嘴唇越来越白。

尼克的话音刚落，柯林特就飞奔出了书房，焦急地恨不得直接飞到楼上，但他三两步走过楼梯，其实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花了太多时间。

对于梅菲的解释他一秒都不愿耽搁。

他也不能耽搁。

正坐着擦头的梅菲惊讶地看着突然打开房门的丈夫。

柯林特还有些气喘。

梅菲有些心虚地把拆掉纱布的手指藏在布巾里，也没法笑着问他有什么事。

委屈其实在温暖的水流中发酵了。

柯林特直扑到她面前，终于明白了她眼里含糊不清情绪的来由，他捧起妻子的脸，弯腰和她平视。

他都没法考虑自己现在是不是显得太慌乱。

“没有的事！我从来就只有和你的婚约，一起长大更是假的，我就只是会在去拜访老师的时候见过她……”柯林特着急地讲了一大通。

还没见过丈夫这么急切的梅菲愣着眨了下眼，又极快地撇下眼，仍旧是什么话都不说。

“你别信啊……”柯林特更着急了。

终于想明白他在说什么的梅菲只是把手里的布巾递过去。

“给我擦头。”梅菲终于笑了下。

柯林特怔愣了一瞬，拿过梅菲手里的布巾后，看上去更加不知所措了。

“快点！”梅菲凶巴巴地戳了一下丈夫的手。

柯林特站直了身子，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但焦急却没能减轻半分，他还是伸手给低头的妻子擦着头发。

他看不见妻子的脸，也不知道她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他只能像平常那样给她细致地把头发擦干。

他最后伸手摸了摸妻子的发尾，收起布巾的时候等了好久都没见妻子再抬头。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梅菲就看着地板伸手轻推他一下。

“先去洗澡。”梅菲轻轻说了一句。

柯林特把这行为当作了是她不愿意听他解释，他有些固执地站着没动，还是想要把事情再解释地明白一些。

比刚才慌乱的解释再清楚明白一些。

“快去。”梅菲又推了他一下。

柯林特张张嘴，还是只能先听妻子的话。

她现在还愿意理他就好了。

柯林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浴室，门被轻轻关上，梅菲才轻叹一口气，有些空洞的眼睛看着手上的伤口。

她又把纱布拆掉了，沾水的伤口正跳动着疼痛，她不知道这伤口和自己的心有何关联，但是结果都是没法愈合。

至少在这一刻根本没法愈合。

梅菲抬头看着一点点从烛台上滑落的烛泪，那是很暖和的光，她似乎也听进去了他着急的解释。

那原本就应该足够了。

可她的心又不是铁做的，怎么可能对那些伤人的话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她该怎么回答他的解释呢，那个人说的话大半都是对的不是吗。

她原本是要退婚的。

她也不应该这样难过才对。

梅菲伸手，远距离地够了一下她够不到的烛火，又轻轻把伤口咬在嘴里，疼痛让她紧紧皱了下眉。

柯林特会怪她把客人赶走了吗。

或者怪她没把事情处理好。

她轻轻咬着手指陷入了思索，直到头发擦的半干的柯林特快步从浴室出来，直奔她而来来。

他看到梅菲咬着伤指，心里空了一拍，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拿出来。

梅菲只是慢慢抬头，烛光正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她只适应着这被笼罩的黑暗。

她想躲进这黑暗，但他的温度又这样清晰地从指尖传来。

清晰地从伤口那里传来。

“还疼吗？”柯林特小心捏着被梅菲咬的发白的手指，轻轻吹了吹。

伤口不浅，她这样咬着，伤口又隐隐渗出了血丝。

“疼。”梅菲垂着眼，也不再掩饰伤口的疼痛。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委屈，但是从小到大，她的委屈都有家人的拥抱化解。

在他关切的询问中，她心里的原本藏的好好的委屈就这样放大到她想找个怀抱哭出来了。

她现在都不知道柯林特能不能给她这个拥抱。

“我再给你上点药，你不喜欢就不用纱布了。”

柯林特转身就要离开去楼下拿药，他实在不放心把妻子单独留在这里，但伤口的处理更加重要。

梅菲别开头，被放开的手蜷缩了一下，但她伸出了腿拦住了要离开的丈夫。

“不要。”她作势要握拳。

“好，不上药了。”柯林特没让她握紧伤口，他又捧起妻子的手，小心给她吹着伤口缓解疼痛。

感受着手上凉凉的风，梅菲的头别的更开，嘴角也撇着忍着情绪。

“我要睡觉了。”

她强撑着鼻腔的酸涩说了一句，手收不回来，她侧着身子准备干脆直接躺下。

但是柯林特伸手扶着她的腰，又把她捞起来重新坐好。

等妻子又开始沉默地看着地板的时候，柯林特拢住她的手，在她腿间单膝跪地，又抬头好能直接看到她的眼睛。

“你相信了对不对？”柯林特声音很轻柔，又不是询问，只哄着妻子让她再多说些话，他伸手把妻子遮住大半侧脸的头发理到耳后。

但是手腕上突然传来的滚烫触感让他无法再耐心询问缘由。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泪顺着侧脸和她的啜泣一起，每一下都像刀割一样划过他的手腕。

柯林特还是这样跪着，又伸出双手捧住了妻子的脸。

但是手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完全拭去她溢出来的眼泪。

梅菲扭着头要挣开他。

“没有。”梅菲咬着牙，她微微扭着身子在挣扎。

但柯林特稍稍用力把她的脸捧紧在手心里，他的瞳孔微微颤抖，终于不太稳地吸了一口气。

“我从12岁就知道我会和你结婚，我能和祖父长谈的时间没那么多，但他每次都会和我描述你和你的家庭，他说了你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紫色眼睛，我总觉得他在编故事骗我，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有紫色的眼睛。”

柯林特看着妻子的眼睛，即使徒劳，他还是一下一下地给她擦着眼泪。

“直到他在遗嘱里把戒指给我，我才知道那是真的，但是我知道因为一些缘由，他没留给我能给你去信的地址，我那时因为家里的事情焦头烂额，但我确实想等到你22岁的时候直接去旎白谷找你，但我没想到你直接来到了莫林斯，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只想和你结婚。”

“然后呢。”梅菲抽抽鼻子，声音还是带着哽咽，但漂亮的眼睛终于抬起了一些。

“然后就是我们结婚了。”柯林特终于把妻子的眼泪擦干。

“骗子，你之前根本不认识我。”梅菲又别开头，好歹是不再哭了。

柯林特轻轻把她的头扭回来看着自己。

“现在呢？”他反问一句。

开始认真思考的梅菲眨了眨眼，哭的有些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算是认识了。”梅菲老实回答，声音还有些不清晰。

“那你选择相信已经认识的我，还是我们都不认识的她？”柯林特又问。

他说话间还给妻子理好被泪水黏在脸上的头发，

梅菲咬着唇，干脆闭上了眼睛。

“我又不知道你之前做过什么事。”梅菲回避着那个问题。

“我之前一直在皇后街的宅邸里生活，如果你想知道那些很无聊的事情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我所有的老师，或者其实缪丽婆婆都还能记得那些重复的时间表。”

柯林特揉揉妻子的眉心，让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

“还有一些我学业和生计上的事，我都可以讲给你听，但我想现在更需要解释的不是这些。”

柯林特又伸着手指轻抚他现在已经舍不得放开的柔软脸颊。

“史密斯先生和我祖父交情很好，所以才同意教我，其他老师基本都是一阶段就会换掉，祖父最怕我学到什么不正的风气，我也会跟着祖父去拜访他，也是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他那时才提起他的女儿喜欢待在都城，但我性格一直这样沉闷，也不会陪她玩乐。”

柯林特没说那时因为他的沉默寡言，他与那个大小姐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都不太愉快。

尤其是柯林特根本不会理会她对于都城繁华的描述，也根本不会附和她对于父亲大画家身份的炫耀。

这可真恼火了德茜，她最后甚至不允许柯林特再踏进史密斯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