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您要去世了,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柯林特的话还是很平静,但也能发觉里面的颤抖。
卡伯森没说什么话,只伸手让缪丽把他送到自己怀里。
“祖父不会去世的,你别害怕,乖乖睡觉吧。”
卡伯森紧紧把孙子搂在怀里,也懂得了孙子的意思。
但是柯林特撇头想拉着自己的袖子偷偷擦眼泪,又因为伤口的原因没法把这动作做的很隐蔽。
他眨着眼想把眼泪收回去,但是也没法压抑这些天的委屈。
“您是不是不要我了……”柯林特的声音有些哽咽,卡伯森还没来得及回答,柯林特就忍不住趴在祖父胳膊上放声大哭。
“要是我和祖母的眼睛颜色不一样,您是不是早就不要我了……”柯林特想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但感受到后背宽厚有力的手掌轻拍的时候,他只剩下这么久没发说的难过了。
等柯林特的哭声慢慢平息,卡伯森菜又拍拍孙子的背。
“你是祖父最重要的孩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要记住,别人都不能欺负你,无论你是什么样,这都不会改变。”卡伯森显得苍老的声音让人无比安心。
柯林特观察那么敏锐,又怎么会想不到他身上来自祖母的那部分呢。
又怎么不会想到自己受到的来自祖父的关爱是有原因的呢。
卡伯森倒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着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他要把这孩子好好养大。
他也是今天才发现,柯林特心里藏着小疙瘩。
柯林特缩在祖父怀里,总算是在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在安稳中而不是在争吵中入睡了。
柯林特第二天还是在祖父怀里醒的,祖父说他受伤了,就多给他一个长假出去游玩。
卡伯森还特别说明了这不是赶他走,只是放松的长假。
缪丽婆婆陪着柯林特带着小画板去祖父在郊外的房屋里待着,那里是一个小屋子,外面是很漂亮的山景。
柯林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他每天用裹着纱布的手攥着铅笔慢慢描摹景色。
直到柯林特又用疤痕未脱落的手指自如地在野外的风景里写生了几天,他们才又回到还是黑洞洞的皇后街24号宅邸。
除了缪丽婆婆,佣人全都换掉了,教师们也照常换了一轮。
家里不再有争吵声,画室的锁完全被拆除,窗户也换上了新漆。
只是祖父还是过了一段时间才能站起来,并且有空就叮嘱柯林骑马的时候不要失神摔断腿骨。
祖父之后仍旧忙到只能抽空给柯林特讲祖母的故事,又讲了格林家的故事。
但柯林特偶尔还是会从打开的窗户那里翻出去,在缪丽婆婆的掩护下右拐走过好几条街。
然后再乖乖回来,把买回来的蓝莓分给缪丽一半。
*
“缪丽婆婆说你当时手流了好多血……”梅菲有些后怕地伸手,轻轻抚上了柯林特的指尖。
“她说的夸张了,只是磨破了皮。”柯林特垂着头,他看着妻子担忧的脸,有些想收回自己的手。
她不会觉得他手上的疤痕难看吧。
“都怪我爸爸。”梅菲抽抽鼻子,没头脑的来了一句。
柯林特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梅菲就又嘟囔了一句。
“我妈妈就不爱哭……”
柯林特看着梅菲懊恼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低头在梅菲唇上亲了一口。
“嗯,你也不爱哭。”柯林特正色点了下头,梅菲刚才放在他头上的花滑落,正好掉在了梅菲鼻尖。
她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梅菲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关上的画室。
他那时从那里逃出去了,真好。
她但是要在那,一定要想办法把小柯林特偷走。
“其他东西都收好了,那些画像怎么办?”梅菲问了一句。
不能在这里没人管了,梅菲很喜欢那些漂亮画像。
“祖父收藏的画已经被分走了,他们觉得这些尤其是我画的那些不值钱就没动,我准备把这些转移到鸢尾花路的走廊或者客房,但一部分肯定是在客房。”
柯林特看着自己小时候的画像。
那些肯定要在客房。
“怎么不值钱,那可是你的画!”梅菲气愤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觉得我的画一文不值,如果不是我先换了大门锁,恐怕这些已经被烧掉了。”柯林特摇摇头。
这个走廊上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比拟的珍宝。
也是他希望能一直好好待在这里的东西,能最后保留一点他喜爱的熟悉。
但是现在,柯林特看看睫毛湿润的梅菲。
他有了更需要在乎的珍宝。
他也愿意把这些承载着他思念的画像移到和梅菲一起的小家里去。
他对这栋宅邸没什么执念,只是在这栋房产的争夺里学着祖父教给他的最后一件事。
但是在他快要赢得房屋所属权的时候,他用这个胜利交换了更重要的东西。
交换了梅菲的安全。
他其实学习到了更重要的,是祖父一直潜移默化给他的东西。
祖父对祖母的爱。
这个爱意此刻就就具象在了这栋困宥祖父一生感情的黑色建筑里。
具象在了柯林特看着梅菲的眼睛里。
在很多年前,在这里的另一双绿色眼睛的主人,也是在冷淡的眼睛中亮着一点一点的爱意。
不是爱不够浓重,而是浓到只能慢慢溢出来。
直到有一刻冷淡退散,爱意只会喷涌而出。
梅菲看着他的灰色眼睛,也发觉了他眼里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要把她紧紧缠住的东西。
但是他说出的话却让梅菲撅了撅嘴。
“他们没有一点艺术水准,我丈夫是一定能成为大画家的!连山洞里松鼠都知道的那种。”
梅菲踮脚凑过去重重地在丈夫嘴唇上亲了一口。
“那到时候我只能给松鼠画像,我们整个冬天只能吃松子了。”柯林特笑着揽住妻子的腰。
“没关系,我还有钱呢,到时候天天给你买肉和蓝莓吃。”梅菲笑着又探头过去亲了一口。
柯林特没有收敛笑容。
“嗯。那我就等着你给我买肉和蓝莓,正好用松子做配菜。”
他探头过去慢慢地加深自己的吻,直到妻子软了腰肢靠在他手臂上他才离开。
又没法把自己的眼神从妻子泛红的脸上离开。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来看看这个地方?”梅菲微微喘着气,左顾右盼地问着。
“不能再来了。”柯林特的话没有刚才和妻子打趣的轻松,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这里要卖掉了。”柯林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