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恙洗了把脸,又用皂角和香囊压了压身上的秽气,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好还好,还是那么俊美,一点儿也没显出憔悴。果然,底子在这儿,再加上年纪小,折腾一宿都没事。
他转身回去,陆文荇已经不在了,转而到楼下大堂,问老季怎么去净林书院。
“这雪挺大的,你若是想去,等几日也不迟。尤其净林书院要上山,万一有个什么不小心,摔跌了,可不好呢。”老季敲着算盘,“我再额外匀出一间房,你不必给钱了,昨天那块玉满打满算,还够你住半个月呢。”
陆文荇道,“好吧,那我等雪化了再说。”
吴恙在倚着栏杆粲然一笑,“那你可要加几件衣服咯,雪化的时候最冷了。”说罢干脆坐着楼梯栏杆滑了下来,到陆文荇面前站定拍了拍手,“走吧,我带你去成衣铺拿几件衣服,你从吴郡带的那些,不顶事的。”
他干脆勾肩搭背,但陆文荇有些抗拒,在他带动下都没挪动脚步。
“你真是吴郡人?”
“……嗯。”
“吴郡人长这么高?”
“……”
吴恙抬头一看,陆文荇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也更宽。
“自小先生就让我饮羊乳……”
“你一直说先生先生,你这个先生到底是谁啊?”
陆文荇猜测吴恙应该没别的意思,于是在他带领下,迈开步子出了大堂,尽管吴恙由于个子矮,所以胳膊抬得很高,手从他胸前垂落。
“他姓段,和我继父是好朋友。”
“所以抚养好朋友的遗孤?那他俩这关系还真好。”
陆文荇点头,“嗯,他还赡养我祖父母。”
“啊?”这有点让吴恙意外了,“关系好到直接去对方家里抚养遗孤赡养双亲?我还真没见过关系这么好的。”
吴恙胳膊搭着陆文荇,对方没说什么,可他觉得自己像是挂在树上的猴子。为了不显得招笑,他把胳膊去了下来,爽朗一笑,带陆文荇来到了他说的那家成衣铺,“老谭,我让你做的那两身衣服呢?快拿出来吧!”
裁缝放下手里的尺子和炭笔,穿梭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中,“小吴爷今日大驾光临,我有失远迎啊。”
吴恙介绍着陆文荇:“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呢今天带他换身行头。”
“你要哪样的?”老谭问陆文荇。
吴恙抢在陆文荇前回答:“来身皮的。”
老谭马上转身去库房,拿了一条骆驼皮,“这是最近才做好的,穿上最暖和了。”
陆文荇只看了眼,就明白价值不菲。
“好,按照他的身型做个披风。”吴恙低头看了看陆文荇布满泥泞的鞋子,“再来一双靴子。”
吴恙脚下带风,走到堆叠布料的架子前。他腰间垂下一条狐狸尾巴,那是打猎后用来擦刀上血腥的,走起来略显俏皮,旁边坠下来的那把刀,通体漆黑,上绘鎏金云纹。
这应该就是金错刀了。
“不用了。”陆文荇不允许自己欠人情,“我不用穿骆驼皮,来个简单的袄子就行。”
“这可就是你不识货啦。”吴恙走近,“动物的皮毛最保暖了。”
陆文荇实话实说,“我不喜欢那股味道,而且,我自己结账就好。”
“你别跟我客气啊。”吴恙正色道,“我昨天麻烦你好久,还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怎么说也应该是我赔你。”
陆文荇不明白了:“衣服脏了洗洗就行,哪有脏了衣服又让人赔一身的?”
“那我跟你趣味相投,想送你个礼物也不行?”吴恙解释着,“倒是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搞得好像我强迫你一样。”
“正是因为趣味相投,才不需要随随便便赠予。我有钱,我能买得起,萍水相逢,我没必要欠你人情。”陆文荇不喜欢这副施舍的语气,就从革带上抠下一块玉,给了老谭,“这就当是衣服钱,不用找了。”
他依旧脚踩泥泞,说不清楚为什么,跟吴恙呆在一起,总有一种被施舍的感觉。但他也知道,吴恙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怀疑吴恙非富即贵,更有可能是“贵”。
很简单,一般这种贵族子弟,从小耳濡目染拉拢人心小恩小惠,但行商做买卖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对着一个前途未卜的陆文荇如此热切。一来陆文荇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二来也没什么权力,做生意这么做,只怕要把祖本亏没。
而且长安城的贵族比鄱阳湖的大闸蟹还多,真遇见个什么贵族子弟也不意外。陆文荇收了包裹,朝吴恙颔首示意。
“我乐意给你也不行?”吴恙追问。
“不需要,我不是你的奴婢,无需你赠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