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立在窗前,思虑良久,方才侧身对候在一旁的心腹沈诚吩咐道:“去告诉周掌柜,让他放火烧了库中所有仿品。”
沈诚领命而去。
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外,沈崇海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若周掌柜当真烧了仿品,即便仍有二心,最要紧的物证没了,他也无须再忌惮。若周掌柜阳奉阴违,留着也无用了。
所幸,周掌柜没有让他失望。
子时一刻,绫罗庄后院火光冲天,库中积存数月的仿制绸缎,尽数化为灰烬。
周掌柜跪在院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直喊着不知如何向裴东家交代。
而在绫罗庄乱作一团时,几条街外的清风茶楼却静得可怕。
无人察觉,沈诚闪身而入,贴着墙根摸到账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又叩两下。
片刻后,何账房披衣开门,迎他入内。
“大人有令。”沈诚从怀中取出沈崇海的亲笔信,递到何账房手中,“绫罗庄那笔账,今夜全烧干净,片纸不留。”
何账房接过信,就着烛光仔细辨认,确是沈崇海的笔迹,还盖着私印。
他不敢怠慢,转身走向墙角一口木柜。先在柜门左侧不轻不重地叩了四下,又在右侧叩了五下,少顷,木柜侧面开了一个暗格。
正在此刻,窗外忽然掠进一道黑影。
苏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何账房身侧,抢先取出格中之物,又掠走其手中的信笺。
待何账房与沈诚反应过来,他已翻身跃出窗外,没入夜色当中。
不出半个时辰,裴栩生等人便将他与取出的账册带到了沈府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沈崇海端坐于上首,望着几个不速之客,看不出喜怒。
裴栩生率先开口,拱手笑道:“沈大人,草民深夜求见,有要事相商。”
沈崇海将他们扫视一遍,语带不悦:“几位行如此无礼之举,若事情不够要紧,此事恐难善了。”
“够要紧,够要紧。”裴栩生笑意不减,也不绕弯子,抬手指了指苏影怀中的账册,“沈大人请看,这些是清风茶楼里绫罗庄的账目。”
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放在桌上,“沈大人再看,这一封,是沈大人今日写给何账房的亲笔信,要他烧毁账册。”
沈崇海看了看账册,又瞥了一眼那信笺,示意他说下去。
“还有,这是沈子皓的私印。”他又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田石小印,拿在手中晃了晃,“账册上的印记与这枚私印比对过,分毫不差。”
沈崇海看了那私印一眼,面色不改。
裴栩生并未停,再从怀中取出一摞纸,续道:“这是绫罗庄仿品绸缎的进货单据。每一批仿品购入,清风茶楼当月便有相应银钱入账。数额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
沈崇海静静地听着,面上仍无波澜。
待裴栩生不再开口,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问道:“说完了?”
裴栩生微微一怔。
沈崇海放下茶盏,目光越过裴栩生,落在韩诗情身上:“你便是将我那蠢侄儿耍得团团转的,解忧阁的韩姑娘?”
不知他为何将话头引向自己,韩诗情神色未变,坦然应道:“小女子韩诗情,确是解忧阁东家。”
“倒当真有倾城之貌。”沈崇海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目光又转向苏云鹤,“此人,可是你的入幕之宾?”
未等韩诗情回答,苏云鹤已沉下脸来:“沈大人,请自重。韩姑娘冰清玉洁,容不得你这般妄自揣测。”
“既是清白人家,那便好。”沈崇海似是想起什么,唇边笑意渐深,“许你入我沈家。”
苏云鹤与韩诗情闻言俱是一怔,异口同声道:“什么?”
沈崇海靠回椅背,慢悠悠道:“韩姑娘本就应当嫁与子皓为妾。今日既然来了,便不必回去了。权当为你诬陷本官之事做个补偿。”
苏云鹤面色一冷,向前半步,抬臂将韩诗情护在身后:“痴心妄想。”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裴栩生忍不住接道:“沈大人,你在说什么胡话?证据摆在眼前,哪里诬陷你了?”
“证据?”沈崇海不怒反笑,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账册信笺,“那本官便问一句,你们说了半晌仿品,那仿品呢?”
他顿了顿,语带讥诮:“进货单据、账册、银钱流向、私印记痕,说得头头是道。可那批仿品如今在何处?若没有仿品,这些东西,能顶什么用?”
那些仿品,今夜已被周掌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