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名仆从抬着一架极高的画架走进水榭,身后有人端着笔墨颜料,在画架旁的小几上摆好。
那画架足有寻常画架三倍高。一幅长卷画布从顶端直直垂下,寻常男子抬起手来,才堪堪能够着画布下缘。
方芷芸满意地看了看这画架,又去看韩诗情。
“你方才说,规矩由我定,可还算?若现下反悔,倒是来得及。”
韩诗情望了一眼那下缘比自己还高出许多的画布,只是轻轻摇头:“不反悔。”
“好,爽快!”方芷芸抚掌一笑,“那便什么垫脚的东西都不许你们用。我画一幅,你们临摹便可,我瞧瞧你们临摹画作的水平,是不是和仿字一样厉害。”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云鹤身上一扫,又补充道:“别忘了,这次也是两人下场,不许苏公子一人来。”
他们自然没忘这个规矩。
可这哪里是比画?分明是连着轻功一道比上了。对于不通武功的韩诗情来说,这已不只是刁难。
方芷芸不管他们怎么想,走到画架前,提笔蘸墨,随即一招手。
青竹会意,捧着一根长鞭上前。
方芷芸左手拿起鞭子,攥紧鞭身,扬手一甩,鞭梢精准缠住画架顶端的横梁。
接着她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便如飞燕般腾空而起,稳稳悬在半空。
她垂眼往下看了一眼——这个高度,韩诗情怕是连画笔都递不上来。
想到此,唇角一勾,执笔落于画布之上。
水榭中无人说话,唯有笔尖落在画布上的细微声响。
方芷芸偶尔借着长鞭荡下来,蘸了颜料,再回去继续作画,始终脚未沾地。
每次荡下来时,她都会往韩诗情那边瞥一眼,想从那女子脸上看出几分难色。
可韩诗情只是静静瞧着,面上不见慌张,更无退缩之意。
约莫半个时辰,方芷芸收笔,借着鞭子的巧劲轻飘飘落回地面。
那画布之上,一幅寒梅图傲然绽放,枝干遒劲,花瓣清冷,笔力苍劲又不失灵动。
她自忖,这般轻功与画技合二为一,便是放眼天下,能与之比肩者,怕也寥寥无几。
轮到韩诗情与苏云鹤了。
两人再度望向彼此。这一次,与从前每一次对望都不同。
韩诗情垂下眼帘,面颊上悄然浮起一抹红晕,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似是得了应允,苏云鹤转向方芷芸,拱手道:“方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接下来的比试,可否请姑娘屏退左右?”
“屏退?”方芷芸不解,迟疑一瞬,却也没多问,向青竹摆了摆手。
青竹即刻领着一众仆从丫鬟退出水榭。
待水榭中只余他们三人,方芷芸坐回椅上,半倚着桌沿,静待下文。
苏云鹤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向韩诗情,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冒犯了。”
韩诗情垂着眼,没有看他,只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耳根也已红透。
苏云鹤不再多言,取了笔递过去,随后左手袖中倏地飞出雪白绸带,缠住画架顶端的横梁。与此同时,他右手揽住韩诗情的腰肢,足尖一点,两人便同时离地而起。
韩诗情一手执笔,另一手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两人悬在半空,近在咫尺。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她不敢侧头,更不敢抬眼,生怕稍一抬眼,便会撞进他那双温柔的眼眸里。
苏云鹤也未曾看她,只目视前方,神色专注,可揽着她腰肢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发烫。
恰巧一阵轻风拂过,拂动韩诗情鬓边一缕碎发,那缕发丝轻轻扫过苏云鹤的下颌。
他心中一颤,随即敛住心神,低声道:“韩姑娘,可以开始了。”
经他提醒,韩诗情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提笔落于画布之上。
笔尖游走,寒梅渐次绽放。
方芷芸仰头望着,眼中的审视与挑剔逐渐被欣赏所替代。
又不知何时,她的视线从画布移开,落在苏云鹤身上,看着他稳稳揽着韩诗情,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是什么,她说不清,只觉得隐隐有些酸涩。
不到半个时辰,韩诗情收了笔。
她去看那画作,还差几处,却是画不下去了。
方芷芸那幅寒梅图的最后几笔,是带着内力的。那几笔落在画上,力道透纸三分,笔锋凌厉无匹,与前面的笔意浑然一体,却更添几分苍劲。
韩诗情不会武功,这几笔她仿不了,只能由苏云鹤来。
然而,苏云鹤此刻一手揽着她,一手攥着绸带,两只手皆不得空。且规矩摆在那里,画作完成前,他们脚不能沾地。
既如此……
她抬眼看他。他也正垂眸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