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登时一愣,脸涨得通红。
“对、对不住……我是骗了你……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他不知如何解释,平素冷傲的少年将军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你别生气……”
他低声道歉,在以为沈静涵要推开他或是将他赶走时,她却接过了他手上的糕点,缓缓放到嘴边,尝了一口。
咽下之后,她淡淡地说:“味道不错。”
只这一句,霍轻砚眼睛都直了,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注视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带了许多,一会儿再尝尝其他的。”
沈静涵点头轻应,一言不发地吃着糕点。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口的滋味。
霍轻砚蹲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烛火幽微,映得她侧脸柔润如玉,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霍轻砚忽然觉得,这样陪在她身旁,竟是一件极好的事。彼时风起,他搭在腿上的手微微抬起,想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动了动,终究收了回去。
不知何时,她不再吃了,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才抬眸看他。
“霍轻砚。”她轻唤一声,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你还要蹲到什么时候?”
霍轻砚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已有许久,膝盖都有些发麻了。随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目光落在她跪着的蒲团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蒲团看着便硬,她跪着定是很难受。
“你也坐下歇一会儿吧。”霍轻砚忍不住劝道。
沈静涵淡淡摇了摇头,“我在受罚。”
“你并没有做错事,为何要受罚?”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供桌,又看了看这四面透风的祠堂,“夜里寒气重,跪上一夜,膝盖如何受得住?”
沈静涵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神色淡淡的,似已习以为常。
见此,霍轻砚心里越发堵得慌。他在她身侧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你一定要跪的话,先坐一会儿,跟我学一招。”
沈静涵抽出自己的袖子,却也依言坐下。
“你手按住这里。”霍轻砚低声说,手指隔着衣料,在自己膝头某处落定,见沈静涵照做,又教她轻轻按揉,“我在战场上,有时要伏在草丛里几个时辰不动,有时要蹲在山崖上等敌军经过。时间久了,膝盖便疼得厉害。后来有个老军医教了我这法子,会好受些。”
沈静涵点头,学着他的动作。
“你明日清早按一按,就不会疼了。”他的话还在继续,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动作上,见她力道不对,便抬起手想替她调整,可手刚伸出一半,又觉不妥,讪讪地缩了回去,“稍微重一些,对,是这样,好些了吗?”
“好些了。”沈静涵轻应,对他的戒备不觉松了几分,偷偷用余光去瞄他。
烛光下,他精致的侧脸轮廓分明,剑眉微蹙,神情专注而温柔,与平日那冷傲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
她心尖一颤,慌忙垂下眼。
祠堂里寂然无声,唯有彼此的呼吸在烛光里轻轻缠绕。
半晌,看着沈静涵轻轻按揉膝盖,想着她还要再跪到天明,霍轻砚眉头又皱了起来:“要你跪上一夜,你爹如何舍得。”
沈静涵不甚在意,神色淡漠:“女儿家本应‘莫窥外壁,莫出外庭’,我不只出外庭,还这般晚归家,本就是错了。”
“哪里错了?”霍轻砚忍不住出言反驳,“‘菩萨以女身而作国王,岂以男女而异?’男子能做之事,女子为何不可?”
未想到这冒冒失失的登徒子会有这般见识,沈静涵颇为意外,侧目看过去。
迎着她的目光,霍轻砚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像是不愿在她面前露怯。
他缓缓继续,语气平静:“我军营中就有许多女将,敌军中也有。她们骑马射箭、冲锋陷阵,不比男子弱半分。”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骑马射箭、冲锋陷阵,这样的女子,着实令人敬佩。
凝视着霍轻砚的脸庞,沈静涵的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他能说出这番话,许是此前的几次误会,确非他所愿。
念及此,不由轻叹一声,转了话锋:“你方才念的,是武皇的《大云经序》。”
“是。”他点头,微笑着反问,“怎么,你认为我只会读《孙子兵法》?”
沈静涵微微摇头,轻道:“武皇既言‘男女岂有异’,我若因你的身份,便认定你不通文采,岂非也成了那‘以身份论人’的浅薄之人?”
听她所言,霍轻砚笑意更深,颔首道:“这样想才算对。所以……”他顿住一瞬,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因自己是女子而看轻自己,更不许觉得,自己承受那些委屈是应当的。”
望着他诚挚的眸子,沈静涵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目光相接,心头皆是一片融融暖意。
少顷,沈静涵似是想起什么,忽然道:“你说你军中有许多女将,敌军中也有?”
不知她为何突然做此问,霍轻砚茫然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