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本是喜事,可林婉如此刻一双眸子里盛着的全是泪水,哪有半分欢喜的模样?
韩诗情见她这般,心中已猜着七八分,命杨雨露扶她坐下,又亲手添了一盏热茶。待她情绪稍稳,方轻声问道:“莫不是……那婚事你不满意?”
似是被戳中了痛处,林婉如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是个鳏夫。”
韩诗情眉心微动,没有接话,只静静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深吸一口气,终将那人的身份道出。
户部贺韦辰,年二十八,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可惜先前娶过一房妻室,原配亡故,膝下留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家父说……贺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嫁过去便是正室夫人,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她语声愈低,“可他终究是续弦,家中还有个孩儿,我不愿……”
话说到此,再难说下去。
韩诗情望着她,心中微微一叹。二十六岁尚未出阁,在这世道里,便像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旁人看她的目光,从惋惜变成质疑,从质疑变成嘲讽。家中人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随意寻个人将她打发出门。
如今遇着一个四品鳏夫,竟已算是“求都求不来”的归宿了。
“你不愿嫁他,却也怕错过了,便再难寻着更好的亲事?”少顷,韩诗情替她说出了那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没有否认,只攥着帕子绞了又绞,目光飘忽不定,从韩诗情面上移到窗子上,又从窗子移到自个儿的帕子上,就是不敢定在一处。
这般扭扭捏捏,似还有些事情未言明,韩诗情心中渐渐浮起一个不好的猜测。
“林姑娘。”她放柔了声气,缓缓道,“你莫不是……心中已有了人?”
这话一出口,林婉如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眸中含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滚落。
她用力点了点头。
韩诗情心头一沉,轻轻握住她的手,再度温声道:“而那个人,并非你的良配?”
这一问仿佛问到了她心坎里去,她抬起泪眼,唇瓣发颤,泪落得更凶了。
见此,韩诗情便知自己猜得不差,顺势追问:“他是何人?”
“萧景行……”这一次,林婉如答得极快。
韩诗情的手微微一紧,便听林婉如声泪俱下地说下去。
“花灯会上,萧世子邀我同台作画,当夜又送了一首诗予我,赞我丹青极佳。只那短短一回接触,我便对他动了心。”
韩诗情听在耳中,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时,面上已是如常的温和。
“那日之后,你与他可有往来?”她问得小心。
林婉如摇头。
“我是侍郎家的千金,怎敢随意与外男走动?更何况,他心中已有人了。”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自轻自贱的意味,“便是没有,我年岁已大,他那般的人物,又如何看得上我?”
“何来看得上、看不上?”韩诗情反问,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却仍是温和的,“情之一字,从来只有合不合适,没有看不看得上。”
她说得真诚。林婉如望了她一会儿,方低声道:“多谢你……韩姑娘。”
那语气里带着感激,却也只有感激——感激她愿说些宽慰的话罢了。
韩诗情听出来了,也不多解释什么,反复思量后,方试探着再开口。
“前几日那封家书的事,你可听说了?”
林婉如颔首。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她怎会不知?
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迟疑或动摇,只沉默了一晌,便轻声道:“他……他对宁安郡主情深义重,方会一时做下错事。”说这话时,她语声极轻,像是在替萧景行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心中……反倒更怜惜他。”
韩诗情一时语塞。这样的女子,她在此间当真是头一回遇见。
林婉如兀自说着,语声里凝着几分近乎执拗的笃定:“能写出那样清绝的诗,作得那样精妙的画,抚得那样动人的琴,棋艺又那般出众的……定然不会是歹人。”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没遇上他,嫁给那贺大人,我便也认了。可如今,他心中的女子对他无意,而我……也不想盲目出嫁。我想为自己搏一搏。”
说到此处,她反握住韩诗情的手,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