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转暗,眼前好似蒙了一层纱幔,四周事物安静地伫立着。
尽夏和闲云站在墓碑前,谁也不说一句话。身后传来突兀的乌鸦鸣叫,扑棱棱地扇着翅膀低空掠过。云层低迫在空中,叫人无法呼吸。
尽夏口舌干燥,她的目光落向这座已经沉睡了八百余年的墓,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指着这块碑,声音很低:“ 闲云,我们可是撞鬼了?”
闲云的手撑着地,他沉默着。思绪把他拉到了数十年前,乌鸦的惨叫与四周蔓延的尸臭味混杂在一起,冲进闲云的鼻腔。他的胃部正剧烈的痉挛,闲云摇晃着站了起来,攀着一棵小树翻江倒海。
尽夏来不及再想这处地的古怪,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为闲云顺气:“ 怎么了?”
闲云仿佛要把胃呕出来,良久,一阵剧烈的咳喘之后,他跌坐在地,猛饮了几口水:“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尽夏鲜少瞧见闲云如此脆弱的模样。即使他们已经彼此表明了心意,但她总觉得彼此之间过于客气。如今,她似乎明白这其中所缺少的,她和闲云,其实都对彼此知之甚少。
尽夏侧坐下来,仔细瞧着闲云的面庞,长指拢着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闲云,你可以同我讲的,我可以为你分担这些往事。”
闲云垂着头,长睫遮住了他漆黑的眼,让尽夏看不清他的神色。
尽夏试探道:“ 闲云,你怕尸体,也是因为那些往事吗?”
闲云却转过脸,僵硬的微笑着。脸上的情绪像是画好的假面:“ 尽夏,眼下还不是讲这些事的时候。”
话音方落,二人鼻息间的空气都凝滞下来。尽夏的眼眸里满溢着情绪,却强忍着不发出来。她忽然笑出了声,尽夏端详着闲云的表情,沉默着颔首。
尽夏兀自站起身,拍去沾染在裙摆上的尘土:“ 你说的对,我们在人家的墓前说这些话,确实是本末倒置了。”
尽夏回身望着闲云,她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一样,说道:“ 闲云,你我之间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想继续在这块野坟地多待了,等美人蛇的嘱托完成了,我们也许还有的是时间。”
尽夏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怨怼,她总是在等待。生病的时候等待死亡,寿命延续之后等待铜镜给她的使命,如今继续等待爱人对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刻,永远的等待。
尽夏背过身去,朝着那块残碑走去,她忍住窝在眼眶中的泪,硬生生将它们憋了回去。她又何尝不是在隐瞒闲云,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隐瞒着,为了不打破这水到渠成的欢欣和爱情。
闲云站在树下,一言不发。尽夏道:“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下墓的入口?”
闲云干巴巴开口:“ 等到天黑,天象会告诉我们吉穴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完全暗了下来,闲云抬首看天,大颗的星星挂在绛紫色的空中。
他叹息一声,手搭上了尽夏的肩膀:“ 尽夏,墓穴入口就在这块碑的西北角十五步处。”
尽夏躲开了闲云的手,绕着墓碑走去,走了约莫十五步,果然觉察出不对。她从蹀躞带上解下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这小块土地土质呈显出微妙的不同。
闲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他刨开小块地层,捻起土壤,观察了片刻道:“ 这是熟土。”
“ 古代的工匠修造墓室后,会烧制土壤铺在墓室之上,时间久了之后,便是与生土截然不同的土壤。”
尽夏神色复杂,她抱着膝盖:“ 我们要现在挖洞吗?墓主人会不会气得诅咒我们?”
火苗不住的跳跃着,映出尽夏紧簇着的浓眉。闲云的手不由自主的抚上去:“ 莫要生气了。”
尽夏抬眼,黑亮亮的眼里很是平静:“ 今晚要下墓吗?”
见她又重复了一次,闲云收回了手,有些不自在地摇摇头:“ 不可,虽然找到了墓穴,但是妄然打扰墓主的安息,实在是罪过。”
尽夏摊开手掌:“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
闲云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既然已经知晓了这地方,先回去再做商议也不迟。”
“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烟味?”
“许是火折子的味道吧。”
二人转身离去。远处的空地上,无色的烟雾掩藏进夜色中,没了踪迹。
待到回府,关棋看出他二人满腹心事。却只以为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忙拉着他们坐下,又给各自斟茶,笑道:“ 可是辛苦了?收获如何?”
闲云简单同他们讲述了一番,关棋与逢春对视一眼,正色道:“ 我这儿也打听到不少消息,且听我同你们一一说来。”
今日卯正十分,关棋的管家便将铺子里的消息带了过来。钱道人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此时正在金陵城歇脚。而正说无巧不成书,钱道人偏偏落脚在关棋开的酒肆,还同伙计要了一间天字号房间,摆了许多酒菜,只说要宴请好友。
关棋三人一听,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三人本在用早膳,立刻放了筷子,各自换了衣装,乔装做外地来的客商,大摇大摆地被关棋安排在了这天字号房间的边上。
关棋甫一进了房屋,先是把门插上,又把窗子放了下来。他神秘兮兮地招呼着逢春和茯苓:“ 一会儿我要弄点动静,你二人便随便说些话,弄出点声响,遮掩过去。”
逢春眼珠一转,笑盈盈的应了,她二人便咿咿呀呀的又是笑又是闹。却见关棋鬼鬼祟祟的挪开八宝架上的一方砚台,呼啦啦地显出一块暗格。他在里面摸索出一把钥匙,竟然钻到床底去了。
逢春和茯苓二人看得目瞪口呆,茯苓弯下腰掀开床帘:“ 这是在做什么?”
却见关棋正满头大汗的拿钥匙对进一个孔洞处,他道:“ 快点,弄出点声响动静。”
茯苓一转脸,却见逢春拿起一个青玉瓷瓶,猛朝地下砸去,却听砰的一声,瓷片碎了遍地。而再看这间屋子,碎瓷声遮盖住了木床缓缓升起的机关声,一条密道赫然显露出来。
逢春跑了过来,关棋探出一个脑袋,得意道:“ 想不到吧?”
逢春仔细检查着托举木床的机关,她道:“ 你简直就是奸商!”
茯苓却一脸担忧的看着门外:“ 表小姐,关兄,我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钱道人心思警惕,应当会起疑心吧?”
关棋打了个响指:“ 错,钱道人特意选了最靠近秦淮河的客店是为何?他要的就是人多眼杂。一个瓷瓶碎裂算什么大事?秦淮河附近的客店最容易争执吵闹。若是整个客店都静悄悄的,岂不露馅?”
他道:“ 你们快同我下来,这条密道能偷听到他那间屋子的所有对话,异常清晰。”
三人便紧了脚步,这密道不长,紧接着便转进一间整洁的屋内。
逢春环顾四周,笔墨纸砚应有尽有,她笑道:“ 怪道你们关家是皇商呢,原来谋的不只是利钱,还有权钱。”
关棋却还是那副散漫模样。他坐在椅子上,羽扇半遮住他的面庞,只露出一双眼来:“ 表小姐心细如发,这种事却不能乱讲。有人需要,我自然得倾力完成,不然那些金银和秘密,若是留给别家,岂不是我关家便少赚一分?”
逢春转过眼:“ 关兄弟,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回音石?”
茯苓好奇道:“ 可是传说中殷其文大师所作的那块能回声的石头?”
逢春点点头,她朝关棋道:“ 你与他竟然相熟至此?”
关棋却示意二人嘘声,一个泠冽的女声回荡在室内:“钱道人,你可是办了一件好事啊。”
室内,身着玄色衣裙的女子端坐在上首。她发髻高盘,额间点着一朵花钿:“ 阁主吩咐你做的事,一件都未成,叫我怎好继续信任你?”
钱道人战战兢兢道:“ 上官大人恕罪,小人未曾想锦鲤竟然实力如此脆弱,竟然不敌那只狐狸。”
女子细眉轻挑,语气中满是嘲弄:“ 那条色鱼,死了也就罢了。”
女子的目光落回瑟瑟发抖的钱道人身上:“ 反倒是你,落荒而逃到这金陵城,一副狗样。”
钱道人磕绊道:“ 小人无能,让上官大人失望了。小人不知为何,竟被一伙人盯上,实在是拼了命才逃开追查,得以面见上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