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霜雪中跋涉的危津,远在天枢城内的云淮十分暖和,屋内笼火烧得正旺,厚重帘门阻挡呼啸而过的风,着单薄里衣也并不寒冷。
只不过此时的云淮并无心享受悠闲的时光。
他踱步走到榻前落座,眼底的光被烛火映衬的尤为清亮,像一柄刺破暗夜的冷箭。
“怎么回事?”云淮支头垂眸望向跪地的女子,“你们不是早在我出发前就赶往北漠,为何现在才到天枢城?”
早在使臣出发前往北漠,他便派郗谷秋等人前往北漠查探,出了中州尚且正常,谁知抵达北漠边境就没了消息,一连多日联系不上,云淮曾一度以为郗谷秋他们早已遇害。
直到入天枢城时,他偶然瞥见一方荼靡茶摊,才放下心来。
“公子,我们刚出不相都便遭受埋伏,对方人数庞大,甚至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我们一路躲避追杀,才来的天枢城。”
云淮掀起眼帘,神情淡淡。
哪怕郗谷秋未能完成他吩咐的事,他也没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就连暗卫遭人暗杀、传信联络的另有其人……在他眼里仿佛不过微不足道的琐事。
“那这些时日给我传消息,并且告知我沧溟道畅通无阻,可以通行的又会是谁呢?”
“……”
郗谷秋没有说话。
他声音轻缓,似风拂过水面,却令跪地之人感到空气冷凝,僵着身子不敢抬头。
“入关之后再无消息,看来那些传信的人被危津暗地里解决了。”
“我都离开京城了,还不愿放过我吗?”云淮望着字条上的内容‘沧溟道可通行’不由冷笑出声。
所以,沧溟道本不让外人过,是这封信的误导,才让他入了关。
而沧溟道内必然发生了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大事,致使危津被迫封关,而他又恰逢其时接到召令,十分凑巧的碰上了沧溟道封关!
云淮站起身,抬手将纸页丢上火烛,火舌舔过纸页,连带着之前被烫出泡的指尖也开始发疼。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自虐般任由火舌撩过皮肤,甚至压低手腕,去够那株火苗。
跪在一旁的郗谷秋几次想出声提醒,踟躇半晌也没有出声。
直到一声脆响,刺破了寂静的空气。
随着云淮手腕压低,一个洁白瓷瓶垂落出袖口,在地面滚了几圈,停在云淮脚边。
那是危津给他的生肌膏。
温沉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转而恢复常态。
郗谷秋似乎听他说了句“麻烦”,具体什么也没太听清,不过好在云淮收回了手。
“对了,这几日你来天枢城可曾听说过寒鸦——”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屋外一阵骚乱。
云淮只好摆摆手令郗谷秋退下,是以并未察觉郗谷秋退下时眼底的逃避。
……
与此同时,危津府邸不远处。
两人策马奔弛,横飞的雪花被强劲的内力阻拦。
猎猎寒风中,潇洒少年郎。
北漠不似大熙那般城中设有宵禁一说,子时过后街道上仍能见行人走动,危津两人穿过三重牌坊,一直奔至朱门前。
“公子——!”
危津手腕一转,缰绳拉紧,黑马前蹄上扬,停在门前。
他耳力极佳,远远听到这声哀嚎,扭头问柯仞:“几时了,鬼哭狼嚎的?”
柯仞武功虽能勉强跻身江湖一流之列,内力却不似危津那般雄厚,在耳力上也稍逊一筹。
他衣角沾带湿漉漉水渍,鼻中喷出粗气,摇头道:“属下并未听见。”
“公子——!”
话语方落,那叫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先前更为清晰,只是那喘息声更令人难以忽视。
危津翻身下马,目光如炬,穿过雪帘。
一佝偻老妇正朝他们这边跑来。
这次连柯仞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不,不好了!城主——死了!”
……
次日拂晓,西城义庄。
昨日的欢声还尚未褪去,便被突如其来的白事打碎。
义庄停满了尸体,皆是富甲一方的豪商。
庄内纸钱漫天,同雪花纷扬。
身披缟素的女子跪坐其间,哭红了眼。
危津和云淮便是此时来的义庄。
天枢城主一夜身亡,其后接连各大富商一夜之间皆暴毙天枢城,一时人心惶惶。
恐惧如附骨之蛆席卷众人心中,危津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好在那老妇并未四处嚷嚷,危津下令封锁城门,阻断消息,又将死者全都集中在西城义庄中。
仵作一见来人,便迎上前,“殿下,这些人面色发青,唇角泛白,是中毒而亡。”
“胡说!”一道声音凄厉插入:“我爹爹餐食都是由专门人监管,不可能有投毒机会。你这仵作分明就是绣花枕头,胡说八道!我严氏钱庄不会作罢。”
此话一出,其余人也都接连点头,仗着人多势众大有不查个水落石出,他们誓不罢休的姿态!
死者多是家中当家人,钱财交涉一应由其操办,娇妻美妾众多。
如今身亡,她们往后的锦衣玉食差不多就要断送了,为了下半辈子过得舒坦,一个个媚眼含珠泪,以帕掩面泣,卯足了劲也要装的撕心裂肺出来。
至于心中是真的在哭丧,还是希望此事罢了,去分瓜钱财,那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本殿接手此事现在还不想半途而废,诸位不想弄清事情原委,还家人安息的结果吗?”
危津才不管这帮人有多强势,比强势他还没怕过谁:“再说,此事同各位家中多少都有牵连,财帛动人心,你们就算不关心死者,但将来银钱到手,这一桩悬而未决的疑案,难保不会成为锁命的凶器。”
在场的都不是平民,听了危津的话,一时犹豫起来,加之他不假思索道出的身份,不得不令他们冷静下来。
最后,危津扇子一敲手心,笑道:“就是不知沾了血的钱,你们有命拿吗?”
沾了血的钱。
几个词狠狠敲中她们的软肋,她们多是些弱女子,拿钱不过是在世道上有个保命的筹码,并不想因此丢了性命。
见危津不会轻易罢休的样子,只好道,“还请,请殿下为我等还一个公道。”
危津:“自然。”
云淮在冷眼旁观整个过程,对着危津背后冷笑:这人前一刻还玩世不恭,下一刻就能端出这般架势,还真是人模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