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缄默无言。

霞光打上危津脊背，切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宽阔的胸怀暗含爆发力，被渐黑的光线淹没，在暗处窥伺时机，他的影子缓缓拉长，投射到云淮脚边，像猛兽收起獠牙，匍匐在脚边服软。

危津叹了口气，起身朝门边走去。

就在云淮拿不定主意，摸索他想法时，一颗满是刀痕的苹果递过来。

危津：“吃不吃？”

云淮：“我不吃嗟来之食。”

危津沉默片刻，“可我没有要喂你吃饭的想法。”

云淮：“……？”

那一刻，危津觉得云淮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其中深意晦涩难懂，就像……他看柯仞那样。

云淮的确厉害，相处到现在，他所猜测的丞相身份也因那夜偷听马车上云淮和谢秋的对话，全盘否定。

而云淮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肯定或否定自己是大熙丞相，借着那点他想法上的漏洞，不断加深他的猜测，一步步引向错误的方向。

这就像振翅的蝴蝶，起飞的每一个动作、姿态，甚至是什么时候起飞，全被捕食者洞穿。所谓的起飞，在对方眼中不过是错漏百出的无聊挣扎。

可偏偏他又捉不住云淮的把柄，施以反抗。

扼制住喉咙，禁锢住全身经脉无处发力的感觉，让危津一度拿他无从下手。

“沧溟关死尸、天枢城商贾身死、芙蓉城鬼祸……这些都是在你来之后变得愈发不可收拾。”危津顿了顿，补充道：“我感觉。”

高大阴影笼罩住云淮，令危津看不清他神情，却让危津捕捉到，在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眼睫极轻地眨动了一下。

又是这样。

危津心中叹息。

当时他以丞相试探云淮时，对方也是这个表情。

面对云淮，他就像破漏蛛网下的杂草，透过蛛网掉落的不是甘霖，是毒液。

扎根土壤的根系又令他无处可避。

危津从不在意别人的喜怒哀乐，自小常待在无极宗，那样整日厮杀的地方更不可能有情绪这种奢侈的东西来供他感受。

也许云淮的举动自始至终都太过特别，令他违背长久以来软弱可欺皆可杀的铁律，带着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情绪去交谈。

修长的身形隐没在阴暗中，危津颇为违心道：“如果我说，我这一路上真的没耍什么手段，你信吗？”

这人路上光是找借口出去撒尿都不知道多少次，中间间隔不到半个时辰，真没说假话……云淮也只能怀疑北漠王子那方面有问题。

云淮不客气回：“不信。”

“我猜也是。”危津说着脊背靠上身后的门板，映在云淮眼中只有漆黑中模糊的轮廓，“可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父王从小就说我这人实诚，从不骗人。那车夫是柯仞找人雇的，认不清路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柯仞自来是一根筋，你知道的要不是他在你面前说漏嘴，我的身份……”

危津话音一顿。

云淮挑眉看他，慢吞吞道：“殿下真是个实诚的人。”

危津：“……”

嗒——

嗒嗒——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响在房中。

危津几乎在声音敲响的同时来到云淮身边，楼头护在怀中，凝眸望向窗牖。

云淮手抵住危津胸前，挣扎着探出脑袋，还没表示什么，心中骇然一惊。

只因危津无声对他说了两个字：“没人。”

嗒，嗒嗒。

窗外的声音仍不停歇。

武功高强的人仅凭气息便可分辨哪里有人，危津已然属于这等范畴，可他却说没人。

客房在二楼，之下便是河水，芙蓉城房屋为保证雨水不入房，几乎全是内嵌开凿的建筑，在外侧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更不必说气息。

随着武学的提升，屏息时间也在延长，然而体内浊气堆积，便会令人耳鸣目眩，意识不清，不说会不会暴露，但就如今敲击声频率得当来看，根本非常人所能办到。

云淮正想着，身旁危津衣袂翻动。

碰！

一声巨响撞开了窗牖，苹果碎片砸得四处飞溅！

而就在苹果飞溅、窗户打开的瞬间，一道黑影迅速飘过，黑色斗笠清晰映入两人眼中。

“没人，没人。”

空灵尖锐的声响从黑袍下飘荡而出。

危津快步走到窗边，屋外潮水奔涌，寻不见一丝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随着窗牖打开，楼外芙蓉花香丝丝缕缕传入房中，似乎还带有一股冷淡的腥甜。

危津也似乎也发觉此事棘手，令人摸不到头脑，果断分享自己的消息，“我有两个想法，你愣在那做什么？被吓到了？”

“没，就是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可能是我想多了。”云淮对他抬了抬下巴：“先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