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孟一枕说的也没错。
百姓无辜,王朝兴衰皆苦。
云淮觉得自己活的很悲哀。
明明早该死在一年前的暴雪中,天公不作美让他活了下来。
武功尽失,云家除名,依旧难逃云维的追捕。
为了杀他,云维不惜牵扯进北漠百姓逼他赴死。
他的隐忍沉默,却要拉着一城百姓为他陪葬吗?
不。
这样躲躲藏藏,满是疲倦,苟且偷生的日子,他活够了。
千机散是他遭下的孽果,理应由他来了结,作为曾中过千机散侥幸存活的孤魂野鬼,他的血极大程度能抵消千机散毒性,却也极不稳定,稍有不慎顷刻夺人性命。
危津内力雄厚,有试错的机会,但普通百姓没有。
攻下芙蓉城不会耽搁太久,云淮能想到的只有用自己做药引。
成则生,败则亡。
“云淮!”
恍惚间,云淮听到一声失声叫唤。
疲倦的目光泄露出光芒,疾风向他席卷,最后落入宽广的怀抱,没了神智。
……
军医额头冷汗直冒,强顶着危津骇人威压,上前把脉,堂下守卫颔首不语,连呼吸都尽力压着,不敢触怒殿下。
危津牢牢握着云淮的手指,股股内力不要命的朝床榻上昏迷的人传递。
军医借宽大衣摆遮挡打颤的双腿,伸手搭上云淮腕间。
殿下周身威压骇人,面色阴沉,眸光冷怖压着戾气,可传输的内力却轻柔舒缓,像是生怕弄疼了昏迷的人。
军医压下心中愕然,方要回话。
头顶传来淬冰般的质问:“本殿是让你在这走神的?”
军医腿脚一软,唰地跪地求饶:“殿,殿下恕罪。”
“他情况怎么样?”危津皱眉呵断。
军医大气不敢喘,忙回禀:“这,这位公子身子单薄,没有内力,恐怕不——”
房内传来咣当声响,军医临门一脚踢开。
接连几个庸医反反复复都是一样的话,危津听不得一个不字,“若寻不到办法,本殿亲自送你下去。”
“有的,有的殿下!”军医慌不择路,忙爬上前道:“殿下内力深厚,可保这位公子性命无虞,但相应千机散也会化走那部分内力——”
危津:“出去。”
军医一愣,如获大赦磕头告退。
危津闭目深呼吸片刻,持续不断的内力流失也让他深感疲倦。
可这是他唯一能留住云淮的方法。
原来当所有的算计,试探和谋略都失效,他才恍然自己多么无用。
“殿下。”
柯仞小心上前,将一封信笺推至危津眼底。
危津盯着看了半天:“哪来的?”
柯仞:“云大人衣物中掉出来的。”
那封信皱巴巴躺在眼前,泛黄的纸张上写着『等我回来』,这是他离开客栈时留给云淮的信,居然还带在身上?
危津看在眼里五味杂陈,眉眼不自觉舒展,乏力感也随之弱了几分。
柯仞观察危津神情,见危津心情稍有缓和,才敢硬着头皮问道:“那,芙蓉城还攻吗?”
危津:“……”
他垂眸看向榻上沉睡的云淮,罕见的没有下令。
作为北漠王储,肩负起北漠统治是他的责任;作为危津,不想云淮的努力白费,是他滋生的妄念。
两事难全。
良久,危津开口:
“攻。”
柯仞抬眸望去,危津乌发披散垂落肩头,自柯仞的视角看出来什么神情。
刚要领命退出,就听危津又道:“城南荒草丛生,命人扎些草人。城中百姓……待芙蓉城解封后送去渊城。”
柯仞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这是殿下难得让步。
危津:“另外,把程千里给我找出来。活捉。”
柯仞忙道:“殿下放心。”
“云维。”危津冷哼,眼底戾气横生:“他最好烧香拜佛祈祷云淮没事,否则,本殿踏平他抚远云家。”
云淮睡梦中睁开眼,入目便是巍峨宫殿,长阶铺在他面前长的没有尽头,雪花簌簌落了满肩。
“少师意图谋逆,屯兵枺马,致使陛下蒙冤……”
“宁王顽劣,尚且年幼,少师胁迫宁王意图谋反,罔顾圣恩,依照朝法理应诛杀以正国法!”
耳畔回响不断,嗡鸣声阵阵,竟盖过了刺骨严寒。
他昏昏沉沉不知跪了多久,只记得京城从未下过这般大的雪,几乎要将他掩埋,冰渣砸落,又被温良的体温捂热消融,随之消融的还有他的内力。
那场雪太痛,没了内力护体,严寒顺着肌肤钻入骨髓,把身体冻僵。
痛到连呼吸都满是钝刀狠狠刺向皮肉的感觉,将满是冰渣的血流流淌在五脏六腑。
痛到连千机散的记忆混杂在他身上失效,痛到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每每梦到这些,云淮总认为自己还跪在殿前,寒风飒飒,不见天日。
可为什么现在,他周身温热,源源不断的暖流熨帖经脉。
是死了吗?
原来痛久了,奈何桥都是暖的。
云淮心中如是想,沉重的眼神用力睁开,裂开的天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