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并不是那种会对学生保护过度的教育者。
恰恰相反,他相当推崇在战斗中获得成长。
五条悟的“课堂”几乎都在战场上。
就譬如一年级新生们报道时在废弃大楼完成的测试任务,就譬如喜闻乐见的把漏瑚脑袋揪下来当球踢的名场面。
“是啊,他们是迟早需要独当一面……”
翁鸣乐从五条悟面前退开了。
他从对方身侧绕过,从楼道中走出来,背对他,站到外廊台阶的边缘。
一些雨水从廊外飞进来,吹到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他忽而笑了一下。
“五条悟,作为一名教师,你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学生。”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睛,倒是没什么反应,“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
虽然当时跟他讨论这些的是上一个翁鸣乐吧。
“我说过,我希望通过培养新的人才,去逐渐替换,更新掉旧的腐朽体系……”
翁鸣乐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
大抵是五条悟早已习惯了金色眼眸的翁鸣乐了吧,此刻这双黑眸在他眼里反倒显得有点陌生了。
他看着这双眼睛,第一时间竟会想起另外一个也拥有黑眸的小鬼头——那个正在无知地浪费着自己万里挑一咒术天赋丫头片子。
翁鸣乐没有质疑五条悟的回答,因为他知道,这的确是对方真实的想法。
只是他这双黑眸里却依然能看到怀疑、看到探究、看到隐隐的不认同。
五条悟并不为此感到恼怒。
恰恰相反,他反倒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他所熟识的翁鸣乐几乎从不会对他露出这样直接的审视目光,哪怕他本人其实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冒犯”。
“小乐老师。”
“你不觉得比起我的目标明确,你这样的人守在这种贫穷的小村镇,默默无闻地做一名老师才更奇怪么?”
上一次的翁鸣乐用他喜欢小孩糊弄过去了,五条悟当时是没有再继续追问,但这不代表他只得到这个答案就心满意足了。
翁鸣乐无言以对。
五条悟这样的人几乎从不陷入“自证陷阱”,别人设置的命题对他来说都形同虚设,甚至还能被他反拿过来利用。
就如此时此刻。
只是。
翁鸣乐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好奇这个问题……毕竟知不知晓这些,都不影响五条悟要去做什么。
他转过身来,重新站定。
“0712曾经分析过,说我大概是出于一种补偿性利他的心理,所以才会想要留在这里帮助这些孩子。”
五条悟觉得翁鸣乐还怪有意思的。
他明明问的是他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当老师,对方开口的第一句却是那个机器人的看法。
他正要为此说点什么。
但翁鸣乐很快又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但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学生的时候,没怎么想到过去的自己的事。”
“我只是觉得惋惜。”
五条悟挑眉,对这个说法感到新奇,“惋惜?”
“嗯……举个极端一点的例子吧,你听过狼孩子的故事吗?”翁鸣乐看向他。
五条悟点了点头。
被狼养大的婴儿,长大便也变成了一只“狼”。他很难再融入人类社会,因为他既不懂人的语言,也不懂人的生活习性——后续即便是再想要教习、纠正,也难如登天。
因为他已经错过了婴孩时期学习与社会化的最佳窗口期。
“你我都知晓一个发展良好地区的孩子能接受到的教育是什么样子的。”
翁鸣乐的眸子又变深、变沉了。
“五条老师,一个能西装革履坐在高楼大厦里,开眼看世界的人;与一个只能困守海镇捕鱼为生,不知科学而终生只迷信所谓神灵的人,他们的差别到底在哪里呢?”
翁鸣乐知道。
客观上存在的物质差距的确很难被快速抹平。
但好在改变人认知的资源并不只有物质一种。
所以他留下来了,留在了这所学校。
作为真正的人生是在协议系统里才算是正经开始的翁鸣乐来说,在他一边接受0712的治疗,一边进行系统系学习的过程中,他所能够接触到的信息与资源只会比所谓“现代社会”里的孩子能接受到的教育更丰富,更完善。
再加上他事实上拥有真理权衡全部的记忆。
与他而言,这所镇子上的孩子其实就与“狼孩子”没有差别。
翁鸣乐知道人本来可以成为什么样子。
但现在,一群孩子却正在他眼前向“动物”的形态滑落。
“动物”不单指野蛮,而更是“失去了作为人本该拥有的、可以选择自己人生的能力”。
一个孩子在混乱中只会形成另一种混乱的生存方式——而他甚至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机会,就变成了愚昧,变成了浑噩……
以至于无知地失去自己的生命。
翁鸣乐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