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跟九长老讲道理。
那些师兄接续了灵脉后,就被赶出山崖。以至于后来,这个取草药的烫手差事,就落在了外门弟子头上。而外门弟子里最好说话的,又非林废莫属。
三年前,林废进入山门,第一次踏入灵圃禁地。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可不过半刻钟,林废就从禁地走了出来。手中的储物袋,装着上到掌尊,下到外门弟子所需的灵果仙草。
甚至还有三颗淬炼灵脉的丹阳果,是那位九长老的见面礼。
至今,众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林废可以得九长老青眼。
青芒山禁地。
一棵平平无奇的苹果树下,九长老躺在摇椅上,脸上搭着一本当世第一大国南渊国的禁忌话本,《大渊帝王不可说的兄弟情》。
“九师叔,我来领饭堂的配额仙草。”林废的声音响起。
九长老起身,话本从脸上滑落,被两根纤细的手指夹住,随即露出一张清冷淡漠的脸来。
青芒山的众弟子都不知,灵圃坏脾气的九长老,竟然是个十七八岁样貌的女修。
柳叶眉长而入鬓,眉眼如盛星河万里,容颜不俗,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质疑的开阖气质,不笑的时候如君王临世。
笑的时候……就是个顽劣的小孩。
“这话本极有意思,借给你看看?”凤清酒将话本递出去。
林废见怪不怪,伸手去拿。
凤清酒手腕一转,话本落回怀中,
“不如你先猜猜,大渊皇帝有几个兄弟?猜对了我就给你仙草附赠话本。猜错了滚……”
“世人都说,当今大渊国皇帝齐奉天,夺其兄长齐晖的太子之位,这才登基称帝。”
“称帝后,将拥有从龙之功的义弟参承岳封异姓王,加赐九锡。另洗刷兰陵曲家的谋逆冤屈,赐曲深幽明侯兼上将军。这样算来……应该是……”
林废边说边打量凤清酒的神色,见她眼睛弯得如同月牙,就知道还有疏漏,“四个。”
“不该是三个么?”
又被林废这个小子猜中了,凤清酒像个泄气的皮球,抬手将草药袋子扔过去。
林废也不着急,拿着物品单子细细核对。
“我听裴师兄说,古来帝王上位,身后都有个隐而不显的谋士坐镇,为他谋划全局。前太子齐晖是对手,参承岳和曲深都是武将,不可能谋算全局。所以必定还有一位。”
“以师叔的挑剔,话本中不藏着暗线,只能算二流话本,扔在桌上尚且勉强,没有遮阳的资格。”
林废不过来了几次,就能精准说中对方性情,可见观察入微的本事不小。
不过,凤清酒不打算放过他。
“你一个边缘小镇的寻常小子,倒是对大王朝的事如数家珍。”
“怎么?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去南渊那等地方出将入相?和皇帝称兄道弟?”
“一个修炼三年,才堪堪练气三阶的废柴……”
“福生小镇芝麻大的地方,灵气稀薄,连个筑基修士都混不出。只要随便一个凝真境的修士,就能轻易抹掉。”
凤清酒不客气道,“你可知道,整个大渊国内,凝真境的修士,就有百万之数。”
“大道十境,大境之中又细分十阶……”
“练气,筑基,凝真,通玄,元婴,为下五境。”
“迈入上五境就是宗师级修士,法相境可开宗立派,合道境可为镇国老祖……”
“更别说之上还有破妄,圣贤,逍遥三大境,那是真正的仙神,对凡人而言遥不可及。”
“你这样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摸到他们的后脚跟。”
“师叔好心劝你,少看这些大人物的话本,人心气高了,死得快……”
凤清酒的话,跟她的名字一样,清清冷冷的灌入喉咙,却后知后觉地灼人脏腑。
几句话里多少讥讽,多少现实,换了谁都得抓心挠肺一番。
可偏偏,他是林废。
“知晓天家秘辛,与心气高是两回事。”
林废确认数目,将储物袋收紧,
“我看藏书所说,天道与人道悖逆相反,仙人修炼大成往往隐匿身形,遨游虚空。”
“而人间称王的那些皇族贵子,却多是歌功颂德,著书立传,大兴土木,生怕百姓不知道谁是他们的主人。”
“我听到这些皇家故事,是他们要我听,不是我要听。”
“如果百姓都不知道上面坐着的姓氏名谁,恐怕就是那位死得更快了。”
林废这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直显得凤清酒说话颠三倒四,胡搅蛮缠。
她愣了愣,不甘心道,
“以你这个资质,今生未必能爬到筑基期……”
“煌煌盛世你看不见,天界大道你也摸不着,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连苜蓿都长不高的贫瘠小镇上,你就不觉得羞愧?”
“我可太羞愧了。”
林废坦诚地看着凤清酒,叹一口气,“师叔可有什么办法?”
“……”我怎么这么不信。
凤清酒只觉万般打击都如泥牛入海。想当年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那些弟子精神刺激,刀剑相向。碰到林废,竟然是万般羞辱皆无用。
半晌,凤清酒举手投降,“你父亲,给你起了个好名字啊。”
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咽下这份甘心。
“天色将晚,弟子还要去藏书阁送饭,就不打扰师叔休息了。”
林废躬身离开,丝毫没有因为此间对话而生出愠怒之气。
凤清酒看一眼天边,明明晴天万里,朝霞如火,可落在她眼中,却满目阴云,风雨交加。
“下雨了。”
发了好一会儿呆,手中多出一把黑色油纸伞,上面荻芦默默,透着无边凄凉。
夜色降临,一只黑色的靴子踏出禁地。原本白色的轻薄素衣,转瞬化作黑色修身锦衣,肩膀、腰侧和靴子上,扣着螺旋纹的轻铠,腰间一把紫鞘横刀。
雨水落下士气如洪,重重打在对面的少年身上。
参九锡双膝跪地,没多久就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雨水裹着泥泞砸在裤脚上,直往裤管里钻。
然而这样矜贵的小公子,却丝毫没有在意。
“请您助我修复灵脉!”参九锡双手撑地,艰难吐出字眼。
此时他周身如泰山压顶,有一股磅礴惊人的力量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脊骨寸寸断裂,这样的痛楚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
而参九锡更是养尊处优了十六年。
“上位者,为登高位,万般能舍,万般能忍。”
凤清酒抬起脚步,慢慢走向参九锡。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离得越近,参九锡身上重压就会成倍增长,等她走到跟前的时候,参九锡的脸已经贴在了地面上。
他的嘴边沾着污泥,和午时享受贡橘青提的模样,天壤之别。
“求凤先生助我。”
参九锡勉强张开嘴,
“待我改换南渊门庭,定尊您为国师。您在凤家所遭受的冤屈,也会尽数讨回。”
“纵然毁家灭族,其中因果也由我大渊一力承担。”
好一招收买人心。
凤清酒嘴角一勾,参九锡发出一声惨叫,“我的腿……”
他的右腿不堪重负,在强大的压迫之下,断了。
凤清酒蹲下身,抬起参九锡的下巴,“疼么?”
参九锡的脸被道道雨水打湿,他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疼。”
“天地万物化相,皆由因果而出……你猜猜,这份压断你脊梁,打断你腿骨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如果悟到了,你便是未来的南渊之主。”
甚至可能吞并西炎,成为第一位统御十二重楼的帝王。
“如果悟不到……”凤清酒起身,“灵脉恢复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油纸伞悠然划过雨幕,又入晴空。
凤清酒一路向东,路过十一层塔楼的藏书阁。林废从顶楼踹出来,一同落下来的还有一连串关于“废物”的咒骂。
没有一句重复用词,端的好文采。
路过一间茅屋,里面的疯子一愣,小心翼翼扒着门缝往外看,如同见鬼。
不远处一座矮桥,一个胖胖的少年坐在桥边吃饼,满手都是沾了油的白芝麻。
矮桥下是一道黑水,浓郁静谧,恍惚有什么在水底晃动。
凤清酒停在桥边,孙懋愣愣放下饼,呆呆看向对方。
青芒山什么时候有这么漂亮的女修?
比学堂的灵歌师姐,曲水苑的鹊知,看起来还要厉害。
“离水远一点儿……”
凤清酒手指搭在嘴角,似乎有些不情愿开口,
“有水鬼。”
孙懋浑身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踏上矮桥。
油纸伞穿过无形结界,凤清酒的身后,原本灵气氤氲的山脉,突然扭曲融解,慢慢化作黝黑的低矮山丘。
山丘岩石裸露如墨,坚硬中透着死气,草木无生。
连绵山地中,原本光鲜亮丽的回廊高阁,只剩几座腐化破旧的茅草屋。
山中最高处的藏书楼也在风雨飘摇中,腐朽不堪。墙皮爬满黑色的苔藓,看起来如同常年废弃的鬼屋。
临近矮桥的山丘上,依次排列着数十山洞,每个山洞都用厚重的大石头封起来,仔细端详,石头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手指大小的气孔。
若是驻足细细聆听,还会听到粗壮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挣扎的呻吟。
山丘上几乎没有任何浮土,只在洞口开着蓝色的鸢尾花,也是枯萎凋零,勉强撑起花朵。
每日只有午时片刻,阳光会经过气孔落入洞中,就像神明吝啬的恩赐。
这才是真正的“青芒山”。
人称“旧怨之地”的龙墟窟,是南渊王朝专门羁押大逆不道罪犯的监牢。
低洼,贫瘠,阴晦,落魄,永世不出。
几百年来,龙墟窟由天罗卫看护守卫。
这里关押着南渊最狠厉,最十恶不赦,却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处死的修士大能。
凤清酒,不过是天罗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差役,修为仅在练气七阶。
走下矮桥,她回头看向这座由青帝龙骨化作的囚笼,低声叹道,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