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踏入院中,路过悠哉晃悠的大白鹅,愤愤道,“迟早炖了你!”
大鹅伸出翅膀,卢植踉跄两步,胸口一阵哆嗦,脚不沾地地跑了。
终于清静了。凤清酒伸个懒腰,开始运行灵脉,巩固修为。
其实也没什么好巩固的,后颈处的剑胚连同骨头被人剜去,幸好之前修炼曾淬体,还能勉强支撑头部的活动。但大穴破损,只能拘住极少的灵力。
就像破了洞的口袋,装的太多也终究会从洞里漏出去。
一刻钟后,凤清酒睁开眼,“你怎么还不走?”
司厥阴眼皮一挑,“凤差役是又想给卫府做贡献了?”
被罚的俸禄归于都尉府,凤清酒脸色一变,“大人好歹曾是洛都‘寒主’,执掌射生军,护卫圣上。怎么会连这点气度都没有,您说是不是?”
“既然知道我声名狼藉,睚眦必报,还是从天边摔下来的,就该清楚本指挥使的人生很不如意,总要找人出气……”
“我错了!”凤清酒举手投降。
司厥阴被噎住,轻咳一声,“凤差役真是能屈能伸。”
“好说,比不得大人权衡利弊,稳中求胜。”
“你这张嘴,在福生镇才能长命百岁。”
“谁说不是呢,所以天道把我扔到这儿来,可谓十分偏爱。”
“……”
空气凝滞了半天,只余灵气静谧流转不息。
凤清酒披上外衣,就听背后道,“不管你想做什么,都逃不出去。”
青芒山的藏经阁,坐落在最南端的天养峰,周围山峦迭起,拱卫其中,如九龙逐日,气势恢宏。
藏书阁高达十一层,飞檐斗拱,屋脊上蹲着霸下兽,乌龟长相,身上背着一尺高的石符,经年累月,风化斑驳得只剩些许轮廓。
那些不受晴天大阵迷惑的修士大能,会被单独困在藏书阁的某一楼层之中。背负的气运越大,身处的楼层也越高。
凤清酒脖子仰得几乎折过去,才勉强看见十一层的窗户。
此时十一层楼阁中,空荡荡的木地板上,只中央盘坐一个闭目养神的中年男人。须发半白,神色冷肃,一身灰袍也难以遮掩上位者的气势。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香炉中,一炷香已经燃得见底。
再看对面的少年,立着最基础的马步,干净俊俏的面目微微狰狞,牙关紧咬,汗水湿透全身,身体微微晃动。
换了寻常人,一炷香的马步虽然难熬,但总不至于辛苦到如此地步。
凤清酒一跃而上,蹲在窗户上。
她一眼就看到,那少年身侧,无数拳意冲击着周身大穴。他的每一次呼吸,身体都要承受成千上万的锤炼。周身拳意形成的灵力漩涡像飓风一样,几乎要把他包裹成茧。
一炷香,凤清酒摇摇头,换了她一刻钟都坚持不了。
少年脚下,汗水堆积成水洼,沿着漏缝的木板滴下去。
“狗娘养的混账东西,又浇了老子一身泔水,老子忍你很久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响彻整栋藏书阁,凤清酒牙根一酸,余光瞥到林废的腿窝微微一抖。
坏了!露了破绽!
盘坐的男人目光一定,无数拳意集中在一起,朝着破绽处击打过去。
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整个掀翻。
林废还没反应过来,人都已经飞到半空中,他闭上眼苦笑一声,估计又要摔下藏书阁,断上几根肋骨。
熟悉的风声还没传到耳边,后背突然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托举。
踉跄落在窗边,抬起头,正午的日光落在那人肩头,映得人熠熠生辉。
“齐晖,你好歹也曾是登顶高位的人,怎么这点儿气量都没有……”
来人细眉入鬓,眼若繁星,神态却多了几分清冷倨傲,显出一些寻常女子没有的气度。
中年男人抬头看一眼林废,对方拱手道,“多谢九长老……师父,徒儿先行退下。”
齐晖嗯了一声,林废微微迟疑,环视四周,沿着楼梯走了下去。说起来,这还是三年里的头一遭。
他前脚下楼,后脚齐晖眼前浮现一个矮桌,桌上放着三碗面,浇着黑漆漆的卤子。
每碗面的旁边放着一杯竹筒盛满的甜竹汤,绝佳的解腻汤水。
“哇,洛都的炸酱面!”凤清酒眼前一亮,跪坐桌边,立即霸占了一碗。
“肉香浓郁,咸甜适中,洛都东记的炸酱面,可真是名不虚传。就是卖相差了点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洒的是福生镇的黑土,那真是五毒俱全……”
凤清酒呼噜噜吃了两大口,嘴唇边沾了不少酱汁,看得齐晖眉毛抽搐。
“你还好意思吃……就你送给我这徒弟,三年都没撑住一炷香,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废物的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凤清酒抹掉脸颊的酱料,“你三百年都没收过徒弟,风波亭步法是第一次教。你怎么知道是徒弟废物学不会,还是师父废物不会教?”
齐晖眯起眼睛,整个人散发出骇人的气息,整个藏书阁的温度顿时骤降十几度,“要在三十年前,你说的话足够死一百次了。”
“这不是三十年后么……”凤清酒不为所动,“我是晴天大阵钦点的守阵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齐晖,有本事你揍我啊。
“就算我现在是三十年河西,龙入浅滩……洛都的吃食都能送进来,你觉得弄死个天罗卫的小喽啰……”
齐晖手指一捏,木筷碎成齑粉,簌簌落在地上。
“哎呀,齐大宗主,脾气不要那么大嘛……”
一双新的筷子放在他掌心,一个仙风道骨的高瘦修士出现在两人面前,抱起最后一碗面,他的声音如春风化雨,听了之后,好像所有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偏偏这人好死不死来了一句,
“我觉得小酒说得,挺有道理……”
凤清酒勉强憋住笑意,把嘴里的吃食咽下去。
齐晖的眼睛是刀子,这两人已经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呼噜噜,呼噜噜,面条下了一大半。齐晖认命的放下筷子,“风波亭的步法是难学,以小废物的资质,学不会也能理解。但他三年只修到练气三阶,这总是说不过去吧……”
“想当年你我筑基用了多久?我只用了半年!”
风无边想了想,“好像是,三个月吧……”
“半个月……”凤清酒抬手。
曾经半步合道期的两位大宗师纷纷侧目,“难怪你连青帝传承都不感兴趣,合着天道是你家的……”
“好说……天道没这么偏爱,我还不至于死这么惨……”骨头都能被人挖走。
“别跑题……”齐晖敲敲碗边,“距离三年之期还有一个月,他要是不能筑基,就算我师徒无缘。之前的教导全当本尊给自己攒功德了。”
“恐怕你反悔不了了。”凤清酒放下筷子,“昨天新来个人……”
“谁?”两人异口同声。
“郑紫鸢……”
“没听过……”风无边素来痴迷修行,游走于尘世边缘。
齐晖被关了二十年,自然没见过十七八岁年纪的郑紫鸢,不过早年培养的政治敏锐,还是让他快速反应过来,“郑……荥阳郑氏的姑娘?”
“你们大渊朝门阀家的姑娘?”风无边自然听过郑氏的大名。
“本来我觉得她和龙墟窟的大部分人一样,就是个炮灰,给人替罪的。不过发生一件有趣的事……
“她在青芒山的身份,是灵圃弟子。”
凤清酒执掌晴天大阵,灵圃长老的身份,只有天罗卫的几人知道。
就算郑紫鸢喜欢拈花种草,事情也未必太巧了些。
“这是给你打下手啊……”风无边手指掐算,眉头微微皱起来,口中喃喃道,“照目前的大渊国运,竟然能招揽这样的人物……”
“什么人物?”凤清酒一脸好奇。
“我测不出的人。”
“你一个连合道境都上不去的家伙,能测出什么?”齐晖终于找到机会打击。
“本道人的占卜之能,就是破妄境都能窥探一二好吧,除非是身具天地间极大气运……”风无边反驳,“别忘了是谁告诉你有牢狱之灾的……现在还能吃到洛都的炸酱面,多亏了我好不好……”
凤清酒挑眉,能测算一国君主的气运,风无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齐晖虽然不是当皇帝的材料,做事却极认真。他袖子一甩,再次拉住跑题的两人。
“荥阳郑氏几百年都是皇家走狗。齐家称帝之初,就是皇子求娶门阀贵女,都被拒之门外。第一个打破氏族联姻,嫁女入宫的,就是荥阳郑氏。”
“难怪,郑家的人都这般能屈能伸。识时务的本事,可谓家学渊源。”凤清酒阴阳怪气道。
“齐奉天既然已经起疑,还嵌入谍者,我们得加快行动了……”齐晖想到如今高坐皇位的家伙,心中就一阵阴冷。
“怎么行动?”风无边双腿一摊,“龙墟冢是青帝尸骨所化,其中阵法玄奥无比,这些年我找遍整个福生门内外,都没发现龙藏剑气所在。”
龙藏剑气,是青帝的最高剑意,风无边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晴天大阵,就是为了隐藏龙藏剑气所设的幻阵。
为了破解阵法,他不惜陷害自己堕入龙墟窟,化作青芒山掌尊。
即便如此,六年过去,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风无边想要通过破解幻阵,修为晋升合道境。凤清酒和齐晖则要找到青帝传承,劈开福生门,离开这个鬼地方。
三人虽然处境不一,身份天差地别,但目标一致。
且各取所需,没有冲突。是再好不过的合作者。
“我知道怎么破阵。”凤清酒突然道。
风无边差点呛了一口,“你一个剑修……”,这丫头巅峰时期也不过通玄境吧。
“嗯……半个月筑基的剑修……”凤清酒一句话,让对面两个叱咤风云的老大爷沉默下来。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你说说,这阵要怎么破?”齐晖问道。
风无边翻了个白眼,她要是能破解帝尊幻阵,我名字倒过来写!
“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凤清酒俯下身子,低声道。
两人凑过去,面色逐渐变得古怪扭曲……
“你们说,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