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墟窟,千蛟锁,凡人花。
青帝龙骨化作的洞窟,能够压制九境之下的修士修为。龙墟窟灵气稀薄,想要通过面壁和受困来打磨心境,提升修为,在这里是痴人说梦。
至于千蛟锁,郑紫鸢刚扔进洞窟,自岩石中,无数青斑花纹的巨蟒闻风而动。它们贴着墙壁窸窸窣窣地爬到昏迷的人身边,慢条斯理地缠住她的脖子,手腕,脚腕,逐渐遍布全身。
段九嫣站在洞外,眼皮不停抽搐。
巨蟒将人身缠得严丝合缝后,抬起蛇头,对准脊柱大穴,猛地咬下去。
青纹巨蟒的毒素会麻痹人的神魂,让人陷入黑暗,彻底遗忘前世今生。所有的痛苦懊悔不甘,喜悦幸福憧憬,都将落入无尽虚空。
只留下躯壳无意识的抽搐,连呻吟声都无法察觉,何况痛苦。
凤清酒冷冷看着,手指攥得青紫。
段九嫣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和往常并无不同。
“老规矩,”凤清酒俯身,从洞口拽起一株蓝色鸢尾,朝洞中一甩,淡蓝的荧光花粉簌簌飞到空中,“赌她在幻阵的身份。”
龙墟冢内的鸢尾花,又称凡人花,花粉惑人心智,会将元神带入幻阵之中。
天罗卫执掌幻阵,众人私下起了个绰号,“晴天大阵”。
天道有晴,命途无情。
阵中有仙气环绕的青芒山,终年晴天朗日,风物和顺。
点苍派作为第一大门派,尊者亲厚,弟子和睦,灵果仙草供应不绝,生活无忧无虑。
与龙墟窟的阴暗囚笼相比,陷入幻境,元神化作修仙派弟子,活在如画山水间,简直就是优待。
如果真有那么好,就太美了。
晴天大阵每隔三年,就会对陷入幻境沉沦不醒的修士进行清理。所谓清理,就是元神堕入无尽虚空境界,长久昏迷,直到寿终。
一旦陷入其中,就意味着仙缘尽断,大道无期。连投胎转世都做不到。
对于修士而言,没有比这更恐怖的审判。
“嗯……”洞穴石壁在眼前缓缓合拢,段九嫣舒展眉头,“荥阳郑氏出身的世家小姐,怎么也得是内门弟子起步吧?”
“就赌,五块铜钱。”她伸出一个巴掌,对自己的推测颇有信心。
“二十岁的通玄境女修不多见,我赌郑家小姐成为掌事师兄,掌管刑堂或者学堂……”巡逻的郭友怀凑过来,伸出三根手指,“三块铜钱。”
“你呢?”两人看向凤清酒。
午时的日光从小孔落入洞窟,凤清酒淡淡道,“十块铜钱……”
两人倒吸一口气,这么大手笔!
要知道天罗卫的月俸也才十块,还常常被拖欠,她这些年,有攒够十块么?
“外门弟子。”
“十块铜钱?外门弟子?她真的这么说?”
浴池中水雾弥漫,司厥阴穿着一层单衣,倚着北边的墙壁,微微睁眼。睫毛的水雾凝聚成滴,落在水面上。
司厥阴的脸很俊俏,用凤清酒的话来说,漂亮的不像人,像太监。
为此,司厥阴故意找茬,罚了她半个月的俸禄。
两人的关系在整个福生小镇的衬托下,算得上剑拔弩张。
“晴天大阵虽然设定了环境和身份,陷入其中的修士却可以选择自己的身份,我就不信荥阳郑氏的尊贵嫡女,会卑微到以为,自己只能当个外门弟子……”
卢植倚着东北角,手拿袖珍算盘,随手甩了个数,“内门弟子,赌注十五钱。”
司厥阴琉璃一样的珠子转过去,警告道,“输了不准用公账填……”
算盘一扔,身为卫府少监的卢植谄媚一笑,“大人,我是这样的人么?”
“说起来……”卢植抬手摸着肩膀的蜥蜴,“十块铜钱,都够洗两次活人浴了,凤清酒她舍得么?”
“别到时候不认账……”
“我人还在呢……”蒸腾水雾散去,东面池壁上显出人影,正是凤清酒。
卢植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愧疚,“你听不见我还不说呢……”
“提醒一下小镇算学第一人的卢少监,单人沐浴一次五钱……多人沐浴一次三钱……男女混合沐浴一次二钱……”
“像今天这样,够我洗五次了。”
“还有……”凤清酒警告道,“再让我听到‘活人浴’三个字,我就把你弄成死人。”
“剑胚都没有的练气境剑仙,唬谁呢……”卢植一掌筑基期修为扫过去。
凤清酒手掌一撑,侧身三寸,灵力撞上结界,快速反弹,卷着水花朝对面扑过去。
卢植脸色骤变,他浑身湿透,袖子太沉,根本来不及格挡。狼狈之间,一只长舌钻出来,卷住水流,咕咚咽了下去。
“多亏了嘻嘻,明天给你喂天牛吃……”卢植手指摸着蜥蜴始终冰冷的皮肤,夸赞道。
那只叫“嘻嘻”的蜥蜴,是卢植的灵宠。
养蜥蜴就够变态了,起的名字更变态。
连这个费了一年时间搭建起来的浴池,也被他起了个诡异的名字,“活人浴”。
眼前这个浴池,是司厥阴来后,集众人之力,采摘山崖灵草,孕养出的一方净水。
每月泡两次,可以排出福生镇空气、水和土壤中的毒素,保持灵脉正常运转,就算灵气稀薄难以修炼,至少可以稳定修为。
原本,泡浴池是不用花钱的。去年卢植来了,掌管卫府账房,愣是把浴池变成了创收工程,气得其他人梦里都想揍他一顿。
奈何这家伙耳目众多,每次动手前就泄露消息,偏偏至今没能找出内鬼是谁。
他还兼管内务,在浴池边竖了个“活人浴”的牌子。
直到后来,凤清酒终于想了法子,把人收拾了,这牌子才得以撤掉。
“为什么是外门弟子?”司厥阴突然开口。
大人问话,虽在休沐期,凤清酒也不好不理。
她想了想,“我不觉得出身高贵,与骨头软硬有什么关系。相反,越是生在权力中心,仰人鼻息过活,被外物侵蚀了心性根骨,越是不成气候。”
“何况经过福生门的事,郑紫鸢的心气已经垮了。”
司厥阴隔着水雾看向她,如果是在洛都相遇,他会同那些人一样,夺走她的剑胚。
权贵中心最忌惮的不是力量,而是睥睨一切的心性。凤清酒这种谈论贵贱,如同挑拣白菜的模样,一旦拥有力量,就会成为王朝中搅弄风云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她不可控。目光如炬,洞悉一切,人心在她面前分毫毕现。
这样的人,与其驯服,不如彻底毁了。
“说起来,你和郑诀什么关系?”卢植的记忆只有七息,即便刚才剑拔弩张,转瞬间就能厚着脸皮问别人私事。
凤清酒摊开手,“三块铜钱,我给你细说。”
“你疯啦?三块……”卢植哭笑不得,“看我像傻子么……”
三块铜钱落在掌心,凤清酒挑眉,只听司厥阴吐出一个字,“讲。”
“我是凤家旁支的子嗣……”凤清酒倚着池壁,整个身子缓缓浸入水中,“纵然进了洛都太学,和那些世家大族的儿孙成了同窗,终究身家太弱。”
“凤氏族长,也就是我那位表姑母凤涟漪,一直想要拿我跟三流世家的嫡系联姻,都被我搅和了。没成想有次,在集贤馆偶遇了郑诀。”
“那家伙表面温文尔雅,长得也顺眼,初见很讨人喜欢。我就拿他当挡箭牌,顺便打凤涟漪的脸。”
那个时候她每每拒绝相看,就被凤涟漪斥骂痴心妄想。
一个旁支的子嗣,能配个世家嫡系的就该感恩戴德。
结果没多久,凤清酒偏偏和荥阳郑氏的公子,有了来往。
“借郑诀的势,我也过了一段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不过这家伙,性子风流,修为在凝真境就难以寸进。这也不算什么,关键是他还贪心。既看重我的天生剑仙身份,想给自己添份助力,又想身边所有女人都温柔小意的哄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话说……”凤清酒从水里钻出来,“男人都这么无耻么?”
“……”司厥阴和卢植还沉浸在八卦中,不料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所以你失去剑胚后,就被他无耻地抛弃了?”卢植试图通过同仇敌忾,转移话题。
“是我踹了他。”凤清酒随口道。
“他想给我下药,春风一度,被我拧断了胳膊。然后,我就来了福生镇。”
卢植“嘶”了一声,这男人也是够狠的。
“没脑子的郑诀,可比不上你的表姑母。”
司厥阴开口,凤清酒看过去。
“身负剑胚的天生剑仙资质,在世家豪族里也是稀罕。她让你与三流世家结亲,是既想拉拢下面的人脉,又防备你攀上高枝,好更方便地利用拿捏。”
“既要又要这种事,是人的通病,跟男女无关。”
卢植反应半天,竖起大拇指,“指挥使高见!”
凤清酒冷笑一声,她何尝不知道这些。
早在遇见郑诀的第二个月,她就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却还是纠缠了半年之久,就是为了不让某些人得偿所愿。
灵蝶飞过,传来段九嫣的声音,“赌注已开,郑紫鸢入晴天大阵,身份,点苍派外门弟子。父母双亡,被掌门捡回门派中,负责看守灵圃。”
看守灵圃?凤清酒没想到,竟然会有弟子靠近自己。
“今日赌注,内门弟子一赔五,外门弟子一赔三。恭喜指挥使,成为最大赢家,赢得六十钱。”
再次失去第一赢家的宝座,凤清酒一愣,“指挥使好算盘。”
司厥阴是故意开口,借着闲聊分析赌局,最后一刻下注,将天罗卫的钱揽入囊中。
“完了,我的家底都没了……”卢植哭丧着脸哀嚎,屋外突然传来几声鹅叫,他快速噤声,灵宠嗖得躲进怀中,长长的尾巴卷成团缩进去。
“管好你的大鹅!”他警告凤清酒,快速披了衣服离开。
福生镇唯一的大白鹅,号称“镇中第一猛兽”。大白猛兽有一癖好,但凡地上跑的多脚兽,它都得上去啄两口,不管是毒虫,还是野猪。
在它眼中,脚比它多的,都是敌人。
连人趴在路边找东西,都要警惕大白出没,蜥蜴自然也不会放过。
自从凤清酒把大白鹅牵入府中,嘻嘻听见鹅叫就浑身发抖,丝毫没有身为灵宠的气势。连带着他主人也矮了半头,再也不敢吹毛求疵,敛财手段也收敛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