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记不得,记不得……”义庄拉尸体的老鬼摆手。
凤清酒故技重施,拿出银票。
老鬼一身破破烂烂,衣角上不知沾了多少棺材漆和尸泥。
“给我这儿干啥?”老鬼顶着鸡窝头瞅一眼银票,又瞅瞅两人,“喜欢钱的人那是还有盼头……我老鬼年纪大了,孑然一身,今日睡哪儿明日吃什么,都无关紧要。”
“活着是鬼,死了没准能做个人。银钱这东西我老鬼不配,它也配不上我。”
“走吧走吧。”老鬼抱起一具女尸,稳稳放进棺材里。
周围的腥臭味熏得凤清酒头皮发麻,她从怀里掏出一尊菩萨小像,是陶公正闲暇刻的木头雕塑,她当时觉得有趣随手顺来。
材质寻常,刻工也寻常,只是看着菩萨慈悲低眉,莫名觉得心里平静。
“人枉死魂不安,这尊小像放在这儿,来往的魂灵拜一拜,或许能平静一点。”
她看向魇生,“走吧。”
桌角上的蛛网被风垂得散开,老鬼转身,视线落在小像上。
“等等。”他走到凤清酒跟前,指着她的盒子,“里面的骨头我瞧瞧。”
凤清酒一愣,这盒子都没打开,他怎么知道?
“骨头的声音,我听得多了……打开我看看……”老鬼插着腰不耐烦道。
盒子掀开,老鬼沾泥的手拿起来看了几眼,“小臂骨和小腿骨,这是把人砍成人彘了?这断面有细微锯齿,分明就是气血流通的时候砍的。下手够狠的。”
这都知道?凤清酒看向魇生,你知道怎么看么?
魇生眼神一瞟,人间智慧,吾不能及。
“这盒子扣上严丝合缝,看样子人死了得有十年上下,死前的年纪二十五到三十岁。”
“男的,骨头表层密实,”老鬼颠了颠,“却比少年的骨头还轻,得是修士。”
“没再多了。”
老鬼说完,没等人说谢,转身离开。
凤清酒笑了笑,那只小像放在棺材前,或许才是真正的归宿。
“十年前,这个年纪的修士……”凤清酒琢磨,“是晏家堡少堡主?”
“晏家堡主死的时候四十七岁,少堡主二十六岁,堡主夫人吐血而死,彼时现任堡主晏歌二十三岁。”
“父母手足死后,她亲自去北地檀州,招安大渊边境的奚族散兵,将南山余党尽数剿灭。那些土匪的头颅挂在城门上三天三夜,血水在城下积成溪流。”
“如此,原本柔弱温良的千金大小姐,化身说一不二的新主子,统领晏家堡。”
如果真是如此,死在南山的少堡主就算被收尸,尸体又怎么会出现在郊外路边?
“刚才的路也没什么稀奇啊……普通土路,人迹罕至的,周围连些特殊的标记都没有,为什么埋在那里?”
凤清酒想不明白。
“朱舞如果是内应,那她就不该跟少堡主有仇怨吧,总不能是少堡主当年想取代老的,买凶杀人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人的立场会变。”魇生道,“朱舞只是小人物,或许她只是受利益驱使……”
“不行不行……”凤清酒摆摆手,“我脑子已经乱了。我甚至开始怀疑,现在的堡主是不是男扮女装的晏来……或者朱舞套了人皮面具假扮……”
“生意人皆精明,这些小把戏很容易露馅。”
魇生想起渡厄船底仓的那些家伙,听上几个故事就能知道,假扮人身份这种事,破绽很多。除非经年未见,否则亲近的人一个照面,就能识破。
无论往哪个方向推导,都会发生自相矛盾的事。
朱舞的身份是什么?她到底是谁的人?晏来的骨头为什么会埋在路边?
想了半日没有头绪,凤清酒叹一口气,
“算了,去南山看看……那里两度成为战场,就算过了这么久,也总有些蛛丝马迹。”
---
宝华楼,风月间。
王七被三五个裹着薄纱的姑娘,拉扯着扔进房间。
他脸红得煮成虾子,想着转头求救,脑袋就被涂了豆蔻的手指摁着转回来,不一会儿就灌了好几口酒。
雅间不小,外间能放几个大座,姚汤坐在上首右侧,自斟自饮。
明明长了张俊俏少年的脸,却没人敢靠近。
叶千黛那里倒是有两个丫鬟伺候倒酒,她扫一眼姚汤和扶摇子。
“那两位才是美男子,大家今日眼神这么不好……”
扶摇子一身金蚕丝的长袍,贵气非凡,然而这些女人见了,躲得远远的。
一旁侍奉的小丫鬟低声道,“贵人的钱都是不好挣的,看着大方,实则能把人榨出干儿来。还是傻子的钱好拿,就算少点儿也能积少成多。”
叶千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得,咱家小七成傻子了。
看来晏家堡这些年过往的贵客,都不是什么东西啊。三十出头得女堡主能撑十年不倒,也算是有真本事了。
“打听个事儿……”叶千黛拍拍手,“咱们少爷有心事,想找个人算一算。”
“这晏家堡内外有没有什么神算子?”
一位姑娘从王七怀里顺了一张银票,塞进袖子,“附近有家道观,老道眼神不好,倒是算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