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动身,星夜兼程赶路,为免被官府与卫所察觉,后半途还需改走乡间小道,直到第三日夜里,谢青蓝几人才终于赶到郭巨城外的小门澳。
这处澳口并非官修码头,只是海边一处两山合围而成的海湾,白日里只能见岸边长满齐人高的芒草、海芦与杂乱荆丛,唯有到了夜里,月色被乌云遮蔽时,夜汐托起海水,小船才可借着潮水无声无息滑入海面,前往那处隐秘的海港。
贺水升准备的快船已提前在此处等候,夜间顺风顺水,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双屿港,于是一行人趁夜登船,即刻便准备启程前往海外。只是正当贺水升最后一个登船时,却见昏暗四下竟忽地闪出一点幽光,还有器物落地之声随之响起,在静谧的黑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贺水升的脚步立时顿住,他冷冷抬眼望向那处,旋即对岸边手持鸟铳的手下吩咐道:“去看看。”
“是。”手下当即应声而去,很快带回了一个步履蹒跚、看不清模样的人来,并将鸟铳枪口抵在了那人额前,“帮主,只有他一人。”
贺水升抬步来到那人跟前,定睛细看后,却见对方竟是个耄耋老者,且看那装束十分古怪,既不似官军,也不想周边的渔民村人,一时看不出来历。贺水升于是皱了皱眉,抬手按下那杆鸟铳,对老者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我是……我不是官府的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这就走……”老者虽是满脸皱纹,腿脚却十分利索,一见那枪口从眼前移开,顿时猛地爬起身来,脚步一迈便想逃跑。
见此情形,贺水升冷笑一声,便一把夺过那鸟铳,重新对准了老者的背影:“谁准你走了?”
既不是官军,也不是村民,那便是外人,若是如此,便更没有放过此人的理由。可就在贺水升即将了结了那人性命时,却听身后传出一声轻喝:“等等!”
谢青蓝匆匆上了岸,快步来到贺水升面前,蹙眉道:“你要杀人吗?”
贺水升无谓耸了耸肩,还对谢青蓝笑了笑:“显而易见。”
“你至多将他关起来便是了,等到我们回来再将人放了。”谢青蓝望了眼那瑟瑟发抖的身影,便对贺水升急道,“左右你做事干净,他只是看到我们今夜在此,既不知我们在做什么,想去官府告发也无实据,何必要他性命?”
不想她话音刚落,确定那跪倒在地的老者冷不防颤巍巍出声道:“你是……谢姑娘?”
“你看,他认得你,那就更不该留了,”贺水升垂目瞥了眼老者,“这么大岁数,也该活够了,这时见阎王不算亏。”
“别、别杀我!”那老者的话中已带了哭音,“谢姑娘,是我,是我啊!”
谢青蓝一双秀眉皱得更紧,她借着惨淡的月光仔细看向那老者,却不料对方竟真是熟人,不由惊诧道:“方老,怎么是你?”
“是我,是我,好久不见!”方老在谢青蓝的搀扶下站起身,鼓足了勇气,尽力对二人挤出个惨淡讨好的笑来,“谢姑娘,还好遇见了你。你知道的,老夫去年便已对此地十分好奇,趁着此番北直隶震灾路断,我没法上京与儿孙团聚,这才托了人打听,想去那双屿港看一看,不想竟遇上了你们,实在是缘分啊!”
听完方老所言后,谢青蓝不禁与贺水升对视一眼,随后便双双沉默了下来。的确是一段孽缘,谢青蓝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对贺水升道:“年初我与你说的那事,便是方老告诉我的,也算是帮了你。”
贺水升亦是无语凝噎,只见过千方百计求安稳的,还没见过这样自己找死的。静默半晌后,他终于还是无奈扶额道:“既然如此,那便一起上船吧。”
船中还有碧绡与郑衡、郑泰,此刻乍见方老登船,便是向来不苟言笑的郑衡,也禁不住瞪大了眼。而方老则是即兴奋又后怕,因此一上船便坦然占据了谢青蓝身旁的位置,还不放心地挪到了她身旁,踌躇许久后,才支支吾吾开口道:“谢姑娘,多谢你方才的救命之恩了。有一件事,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该瞒着你,其实我曾悄悄登上凤头山看过,还见到了山中那座白玉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