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屿港居于六横岛与佛渡岛之间,两山东西对峙,南北俱通外洋,港湾宽阔、藏风避浪,形如囊匣,隐于东海之中。
今夜月明星稀、水流和缓,不出半个时辰,谢青蓝便已远远望见洋面之上双屿港的形廓,还有港口停泊的几艘沙船。及至一行人登岛时,还有一名身形挺拔、筋骨剽悍的西洋人含笑立于岸上。
方老一生走南闯北、上天入地,却还是第一回见到西洋人。只见那人穿着一身奇装异服,须发赤红卷曲,鼻梁高耸、目眶深陷,骤然看去颇有些奇诡,还使他忍不住往谢青蓝身后缩了缩。
谢青蓝抬眼望向贺水升,贺水升则是缓步走上前去,朝那洋人笑着拱了拱手,口中还说了句众人都听不懂的怪话。而那洋人则是抬手摘下了头顶的黑毡笠帽,随即微弯下腰,似是对贺水升还礼。
谢青蓝就立在一旁,听着贺水升同对方用那古怪拗涩、佶屈难辨的番语谈话,那洋人偶尔还会抬目往她一眼,那深蓝的眼中并无防备与窥伺,只有善意与些许好奇的打量,谢青蓝自然能读懂,因此便也微笑朝他颔首,可到底不知那二人在说些什么,于是致礼过后,便开始向周围四处探看。
几人身后便是装卸货物的港口,谢青蓝之前听贺水升说起收买沿海民夫假扮倭寇时,便猜出如今已有内陆平民暗中为走私之事效力,却不想竟连岛上也有这么多百姓。只见那十几名搬运茶箱的脚夫,模样与北关码头上的苦力并无二致,甚至较他们更为体弱干瘦,而在这些人身旁,还有两名身形瘦小、眉目狭长、脚穿木屐的倭国人,以及一名皮肤黝黑、塌鼻厚唇的异族管事男子。
就在谢青蓝入神地皱眉细看时,却听身旁的贺水升忽然出声道:“别看了,金子与银票已经到手了,我们该回去了。”
忽地听他说回官话,谢青蓝一时还有些恍然,她旋即转回头去,就见贺水升手中捏着厚厚一叠银票,还有那洋人手中所捧的一大盒金锭,正要向她递上。
二人的手下都被留在了远处,是以谢青蓝只得亲自抱过那盒沉甸甸的金子,她本以为贺水升会就此告辞离开,却听那洋人又说了句话后,他却隐隐冷下了脸,话音也不似方才那般随性有礼,说了些似乎大有深意的话后,才带着谢青蓝走向岸边的快船。
其余人已在船中等候,直到身下的快船离了岸,谢青蓝才对贺水升问道:“他是什么人,最后与你说了些什么?”
“这是西方来的佛郎机商人,”贺水升道,“他方才问我,陆上北方是否遭了灾,我劝他休想轻举妄动、趁火打劫。”
说罢,见谢青蓝面色不好,眉眼间还带了些愧意,贺水升颇觉有趣,不禁淡淡一笑,出言宽慰道:“怎么拿了银子还不高兴?若不是我为你作保,恐怕这盒金子便要去了两成,还需等上许多日才能拿到,倘若你再这般闷闷不乐,便是辜负我的好意了。”
谢青蓝闻言,勉强扯起唇角露出个笑:“这回多谢你,这些银子我只要八成,余下便算作你牵线搭桥的酬劳。”
“我方才只是和你说笑,谢姑娘便与我这样见外了,”贺水升温声推拒道,“此时还能将货运上岛,已是你送我的大人情。知道你近日缺银子,这回暂且不收你银子,不过下回我可不会客气。”
“我并非不愿你赚钱,可也想此事不再有下一回。”谢青蓝轻声叹道,“只怕世道很快就会不太平,你以后行事也要小心些。”
贺水升听后,对着谢青蓝凝眸审视良久,却见她眼中满是彷徨与伤怀,似乎适才所言并非小事,于是在心中思忖片刻后,方才缓缓淡笑打趣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实在无处可去,大不了就躲到这岛上来。谢姑娘也可与我一起,我教你说佛郎机话。”
“往后若有空当,还望你点拨我一番,”想到从自己口中吐出那怪话的模样,谢青蓝禁不住笑了笑,只是她很快便敛了笑意,对贺水升顾虑道,“我们几日不曾遇上官船,是不是你的人将巡视的水军引走了?”
贺水升微微摇头道:“我知道你不想,便没有叫人去做。况且我这几日派人在岸上盯了盯,发觉夜里哨船换了巡视线路,便是防也防不住,只能碰运气,好在如今货已上岸,银子已到手,只需安稳上岸便可。”
谢青蓝略微放心了些,又问:“你给了那些人什么好处,叫他们敢做那般欺瞒官府之事?”
“不过是给些钱财。敢亲身假扮倭寇的,一次给三百文,若只是装作遇见倭寇引走水军,一次便只有一百文。”见谢青蓝面露讶然,贺水升向她耐心解释道,“这种送命的营生,若换了从前,价还能更高些。但谢姑娘也知道,春日定海一带遭了灾,有许多人失了生计,便只能来做这铤而走险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