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不是一般的陌生。

雕栏画栋，玉影金窗，一眼望去满目琳琅，珠光熠熠。

何烟定定一瞬，深思过后：这是哪位大款烧错坟了？

她刚醒不久，准确说是刚死不久，再睁眼就到这了，按理说活过一辈子听过的邪乎事不算少了，亲身经历倒还是头一遭。

她恍恍然倚在软枕上，目光不由再次睃巡——朱墙碧瓦抬眼就是，银瓶玉器随处可见，就连身下的褥子也是缀玉穿珠。

随手拿起手边的青玉坠子，温润沉手，目光摩挲着逐渐失焦。

尽管无病无灾寿终正寝这事确实值得当个喜事大操大办，但她一向不喜太过奢华，当然，主要是兜中无子。

遥想上辈子挣的那些钱也堪堪够她世间潇洒，无亲眷绊脚，无欠款加身，寻一处好景便住上几月，腻了再寻他处，只要心在远方，人就在旷野，至于那些烦心的事烦心的人就像她沿途迎过的风，遇时受阻蓬头，过后往往无痕。

不说过得十分随性，却也有九分潇洒，至于划拉到后事上的钱……钱还是要花在刀刃上，这是刀把儿。

但眼前，又不只是钱的事。琼楼九天她没去过，阴曹地府全无印象，这是到哪了她也未可知。

何烟摆弄着指尖的温凉，低眉费解——莫不是自己已经投过胎了？遂颔首垂眸扫至胸前——这显然不是一个婴孩该有的身体。

当然也不是她的身体。

搁下手里的青玉坠，她终于决定起身四处走走。

举目看去，房中未见点灯，只有窗棂处透进来的光在脚下洒成一片，映着整个房间，也不算暗了，但这点光对于早已习惯长灯如昼的何烟难免不够看，于是习惯性的行至门前，打开了门。

疏狂的风一瞬间从缝中挤进来，带着零星的霜雪裹住了她的身体，随即而来的寒芒像孩子似的围在她的脚边敲打她的膝盖，在周身盘桓一阵又化作千万缕嬉笑着朝屋内四散而去。

何烟下意识觉得下肢关节处酸胀，但想象中的痛楚并未传来，低头看去，几片指甲大的绯色花瓣落在裙边。

她蹲下捡起嗅了嗅，目光自然地跃迁至不远处的大漆书案上，笔架墨砚旁有一只青色胆瓶，里面插着一枝虬劲铮然的梅。

推开窗子，日光投进来她这才注意到书案上还有一幅画，画工粗陋，勉强能看出是个人。

撇开随意压着的镇尺，露出底下两个字：师姐。

不知怎么的，她蓦地有些熟悉，忍不住又瞥了眼画上的人——熟悉的感觉荡然无存。

将书案上七零八落的笔捡到一处准备放入一旁的笔洗中，躬身低下头的瞬间，水面赫然倒映出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与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如此直观的美貌。

“你是一个容貌与修为都是顶级的…炮灰女配。”

一阵幽幽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何烟倏地滞了动作。

一定程度上来说，她不是古板的人，甚至在她们那一辈一度十分包容开放，理念超前，但也无法解释眼前的吊诡。

静默了一会，见那声音似乎没什么动作她遂无事般将手中的笔缓缓放进了水中，那张面孔也很快被涟漪裁碎。

目光沉沉，她试探性地问出了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是修真界…”

水中，干硬的墨块从笔毫上慢慢脱落、溶解，最后晕开如烟雾升腾，消失不见。除却生死没有大事，何烟静观之，对眼前之事尚能接受。

“那你是谁？”

又是片刻的静默，那声音终于开口，它自称系统代号小六，此次将她带到这来是看中了她，希望她能配合完成任务。

“你的身份是长清派大师姐，你还有一个道侣，她叫姜沅……”

何烟手中托着那张从书案上捡起来的粗画对窗垂视，指腹轻轻抚上纸面那抹艳丽的赭红，墨迹尚未干透，细腻的颜色沾在指尖，十分醒目。

目光再次停在‘师姐’二字上，字迹如蚓遇雨，如蛇走沙，初具畜形。

“大师姐？”她喃喃着，觉得新鲜。

默了一瞬，像是遗漏了什么。

“你方才说，我有个道侣，是吗？”

小六：“……不错。”

“她是女主，也是你的任务目标。你需等待时机到来为她祭天，帮她悟道成神……”

窗外有风漏进来，吹得手中画纸沙沙作响，何烟思绪飘了飘将画重新放回书案上，用镇尺压好。

“我们…感情如何？”

她活过一世知晓世间万物或金钱易得，或血缘纽带，唯有感情上下难求，一次意见相左、一场唇枪舌剑便能离心，所以她一辈子潇洒恣意身边也没能留下个相伴一生的人，实是一大缺憾。

只是那声音似乎并不想告诉她，只说她见了、接触了也便知道了。

就眼前的画和字来看，实不怎么样。

罢了，感情是能培养的，不算难事。

小六：“所以祭天的事……”

“我知晓了。”

对于一个寿终正寝的人来说，活一天赚一天，她看得很开，何况这世上多的是不忍辜负的东西，人还是重在当下要紧，哪怕片刻也是好的。

她躬身将净水后的笔捞了出来，滴滴答答在水面荡开一圈波纹，混黑的水迹在光洁的手背分流走珠，最后从指尖滑落水中。

一一擦拭重新悬挂于笔架上，淡淡开口：“届时你只需告知怎么做即可。”

话毕，那声音便消失了，应是想到一处去了。

在案边画前略站了站，瞧着笔洗中腾出了位置又随手将砚台也放了进去，待会回来正好能刷。

出了房门日光浮浮，长风呼啸，何烟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身处高楼之上，朱墙玉槛琉璃瓦，飞檐脊兽镂花窗，自下而上逐渐收窄似塔楼，一共九层，她住在最上层，底下是一览无余的雪域苍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