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烟不动声色,良久才道:“我也有一件旧事。”
“两个多月前,长清奉命戍守魔域,域所中曾混进来一个人,差点杀死姜沅。”
“据后来的线索,得知此人没有修为,却又对仙门轮守之事十分熟悉,甚至,她还消失在通城之中。”
“通城!?”她们几乎异口同声。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反正不是六道门就是神侣宗,不会再有别人了。
但是当着别人的面她们又不好将责任明显推到六道门身上,毕竟人家避世数载,连根毛都看不见,何谈与姜沅有仇,这太荒谬。
支吾语塞一阵,陈不欺尝试找补:“话虽如此,可岑缨也是今日第一次与姜沅面见,何来仇怨?”
“是否有所误会?”
何烟不以为然:“我也担心是误会,但思索数夜之后依旧无法理清,这究竟有什么误会。”
“你说呢?岑缨。”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姜沅。”
“我从未见过你师妹,为何要杀她。”岑缨矢口否认:“况且,师姐病中,怎离得开人?”
话音刚落,被她攥在掌心的手倏地抽出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襟,弱小无力,却像勾子一样挂住她的领子,不肯松开。
余不羡紧蹙着眉,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她,眼尾像抹了一层薄胭脂,红得娇艳无双。
她咬着唇有气无力却不减锋芒,猛地砸下一颗泪:“我恨你…”
余不羡攒了些力气,张着唇还想再说什么,被岑缨捂住。
“师姐,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余不羡恨红着眼眶,用手去掰,最后一口咬在了她的虎口处。
岑缨吃痛的松开了手,趁此机会支起身子,喉间翻起腥甜:“是她盗取丹药…是她,杀了子玉!”
短短数字一时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恍然一瞬,一把剑已经横在了她颈间,眼睛扫着寒光一寸寸往上,正对上岑缨红艳艳的眼眶。
她的脸上流露着极为复杂的神采,眼睛里闪动着不知名的泪光,就是不愿淌下来。
余不羡怨愤地看着她,脸上同样复杂:“你…杀了我吧…”
她阖上眸子引颈受死,却听哐当一声,折射的剑光晃过眼睛,再睁眼,岑缨跪坐下来,将人拥进怀中。
眼眶那颗倔强的泪水落进了她的衣襟里。
余不羡再也没了力气,脑子里开始走起了和她的过往。
她和岑缨的相爱本就是一场意外。
她有一身好的医术,她正好一身大大小小的病,乃是从前旧伤所至致,治也治不尽,只能缓解。
二人朝夕相伴,也是水到渠成。
只是后来她才知道岑缨曾经是魔物,因为什么入的魔她没说,只是告诉她那是从前的事了,不必再提。
她是飘摇了很多年才终于退去了执念,但是没退干净,留了一点残根,平日里她都靠鲜血压制得很好。
起初余不羡并不很能接受,但一往情深她无法割舍,只想着帮她淘洗根骨,早日步入正道。
原本在婚期之前她便能彻底摆脱魔气,奈何事与愿违,数月前,她饮血压制魔气时碰巧被子玉撞见。
虽不知当时具体情况,但应当是叫她察觉了的。
从那开始岑缨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她担心保不准哪一天就会忽然被抓起来,打成悖道祸主的怪物。
她越来越坐立难安。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有了除掉子玉的念头。
但一直没机会付诸行动。
直到…
那枚神侣丹。
神侣丹炼制的条件极为严苛,掌门极年轻时也才炼过一丸,高价卖给了一只狐妖。
神侣丹里,有一味逝水金莲,乃是青峰派的宝物,轻易不会给人,掌门是辗转多年才求得了第二味。
此物有蓬勃灵力杀邪的功效,岑缨便动了心思想将其盗出为己用,如此便可化了体内残根。
就算日后子玉说出去,也死无对证了。
可是此物被看得很紧,她不得手,得手时已经练成了一颗丹药,她想将那一味药剥离出来,事实证明这不可能。
计划落空,她的心思再次回到了除掉子玉身上。
她捏着丹药,任凭她们把箭头对准子玉。
余不羡知道,但子玉是她的徒儿,她让岑缨还回去,就说是她找到的,没人会怀疑。
岑缨不肯,她那时候一心想的都是子玉被逼急了会不会说出她的事。
她惶恐极了。
杀死子玉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把神侣丹藏进了子玉的房里。
子玉百口莫辩,分辩无果后被关进了狱中。
此时尚有回旋的余地,余不羡又让她自首,证明子玉清白,自己一定会保住她,她们还能在一起。
但当晚子玉死了。
岑缨去过。
余不羡彻底心死,一病不起。
严重时她连话也说不了几句,岑缨寸步不离。
她恨她,恨她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子玉,于是依偎在她怀里拔下了发间的簪子,刺入的瞬间被她发现。
岑缨捉住了她苍白的手腕,重新掖进被子里,不顾她的咬牙切齿,拍着她的背脊哄她入睡。
温凉湿润的唇抵在耳廓,她说:“我要去杀一个人。”
子玉有一个好友,被抓那晚她正好在。
“万一子玉把我的事告诉了她,改日说不定就是菁华元君来抓我了,多危险,我永远也不想和师姐分开。”
她的怀疑已经把她变得面目全非,显然影响了判断。
不过,就后来的事看,她没成功。
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被菁华元君当面诘问。
余不羡的肩头忽然被血浸透,温热的液体如同烛光一般,杯水车薪,不过一刹又变得冰冷。
她歪在岑缨肩上,嘴唇挨着那只漂亮细腻的耳朵,强忍着腹中绞痛笑着开口:“阿缨…我今日也要杀一个人…”
话音刚落,岑缨再次涌出一口鲜血。
腹中的绞痛让她天旋地转,最后似一支摧折的花剑伏倒下来,眼睛看向同样狼狈的余不羡,神情惊讶,又以苦涩相佐,一时哭也是笑,笑也是哭,犹如一朵颤动的啼血杜鹃。
“…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血与泪的交织,让余不羡的思绪从未那么清明过,她定了定神,眼神满是惋惜悲痛:“我给过你机会…两次。”
“可你非要子玉死。”
“我绝不能与这样的人厮守一生…”
“我没有!”岑缨怒喝一声,仿佛使尽了全身气力脸色顿时白得吓人。
“我没有…”
也许是她自己都意识到了这话没有人信,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抿着唇咽了咽,木然地看着余不羡,神态悲恸:“你是不是…也因为我是悖道之人,所以才不相信…”
四目相对,余不羡盈满泪水,力竭般垂下眸去,她很累,仿佛下一瞬就要死去。
“…我从未因你的身份而轻看你…”
“可你一意孤行,伤害无辜的人…子玉、子玉才十六,你,你…”
那双桃花一般的眼睛里,泪水如雨露垂下。
岑缨最不能见她掉眼泪,从前纵是爬着也要到她身边为她接住,此刻却痛苦着,挣扎着,说:“我不得不做。”
“我当时没想杀她!”
“我没有办法…”
“那姜师妹呢?”余不羡撑着身子。
“你是不是也要说没想过,没有办法…”
岑缨哑口无言,她没有办法不去怀疑,想着子玉已死,再死一个似乎也无妨,更不愿留一个隐患在这世上,威胁到她和余不羡往后的好日子。
她沉默了。
余不羡再也支持不住,整个身子软了下去,被何烟箭步托住。
她眼睛渐渐阖成了一条缝,却剩着一口气不愿咽下去。
冰冷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喃喃:“对不住…”
何烟深蹙着眉,五味杂陈:“姜沅好好的,你先别说话了。”
她已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偏转着目光瞥向岑缨。
她还是爬过来了,握着她冰冷的手蹭了蹭。
“师姐…”
余不羡已经挤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角的泪淌下来,说:“阿缨…其实就算她们发现了,我也会和你走的…”
她的眸子比嘴唇先一步阖实,没了生息。
岑缨瞳孔猛缩,“不…不要!”
她挣扎着坐起身子,将人从何烟怀里抢过来,慌乱的翻着她的手腕脖颈,想寻求一丝声息,奈何最终徒劳无功。
“不,不不…”
“不是这样的!”
她痛哭起来,犹如酗酒后的颓态,脸上顿时泛起异样的红,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俨然气血攻心。
何烟站在一旁点了她几个穴位尝试挽救,但为时已晚,一息之后,她身子僵直怀抱着余不羡魂归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