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淮惨案前三个半小时。
“黎都市内的湖都排除了没?……甭管是自然形成还是人工挖出来的,只要是湖,都可能成为寄宿点——河先不算,着重查封闭水系……渊门转移前后的两个地点一般不会离得太远,记得通知周边的城市协助调查……不听?他们不听就把这事儿说得更严重一点!”
何铮的语速一加快,火气就随着横飞的唾沫涌出来,烘得对面接话都小心翼翼。
他手劲又大,情绪一激动,就把对讲机捏得嘎吱嘎吱响。
“师父,对讲……”
祝长清端来一杯茶水给何铮润嗓子,心事重重地蹭到他身边,提醒他保护公共财产。
何铮瞥他一眼,端起搪瓷杯一口喝了半杯,扯过垃圾桶呸出一口茶叶,继续说:“中元节,鬼门开。谁知道渊门会不会突然放出什么妖魔鬼怪来?要是出了大事,谁来担?!”
他们正在加紧寻找渊门的新寄宿点,无奈管理办权限低、与下设部门间通讯不方便、警方的配合程度也不高。
祝长清平常负责筛选和汇总各地上报的异常现象。
那些电话里,七成该转去“走近科学”栏目,录上一两集;两成是受好奇驱使,拿自己编的幻想故事打来玩玩;剩下一成真正的异常中,还有一半是与渊门无关的。
可今天却有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除了一通提到“异界”的语焉不详的电话,他竟然没筛出任何异常。
“师父,这不就是最大的异常吗?”
何铮动作一顿,若有所思:“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一放,总会有办法,现在还是专心找渊门。”
“叮铃铃——”
话音未落,座机电话再次响起来。
何铮偏偏头,祝长清就下意识采取行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接起电话,手已经将听筒放在了耳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在漫长的呼吸声之后,才开口说:“……如果你发现了可疑的团体,不要擅自跟他们接触。”
祝长清当即认出他正是不久前打来电话的那个人。这是他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起初祝长清以为,对面的人属于那两成编故事闹着玩的人,只是讲述故事的方式有些创新,是沉默和谜语。
可时间的流逝没有带来任何进展,愈发紧张的气氛在他心中催生越来越多的疑虑,某种毫无依据的直觉,又迫使他不得不重视这两通来电。
而对面没有给他留出回应和追问的时间,说完一句新的谜语,就直接“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祝长清听着听筒中的滴滴声,按下另一串号码,求助他的帮手:“来电人的定位追溯到了吗?”
“他又打过来了?用的应该还是公共电话,给我两分钟再确认一下地点……找到了,叫声秦姐就告诉你。”
祝长清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紧急状态下不要开玩笑,小、秦。”
“哎,管理办的人真是一点求人的态度都没有。”
秦叶蓁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有些失真,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就回归正题:“第一通电话是在你附近约五百米处打出的,你应该知道是哪里。第二通就到了临淮,离他使用的公共电话最近的是一家孤儿院,听名字倒像是和你有点渊源,叫淮清福利院。”
祝长清若有所思,喃喃道:“看来我得想个办法,说服师父派人去那里看看。”
*
楼连霄知道,他的提醒很可能会被祝长清当作恶作剧,就像他手中的这些文件,也许永远不会到达未来。
可他总得抓住机会做些什么,才不至于后悔。
根据怪异的“自首者”们的供词,他找到了几人年轻时的面孔,同样也找到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抹去的痕迹。
楼连霄看到了临淮的异常上报数据汇总后的惊人数字,看到由无数面容模糊的人共同促成的“按兵不动”的命令,还在其中看到了早已成为虚妄传闻的真实——九域一直在暗中进行渊门研究和针对异族的活体实验。
这个时候,以后将成为大人物的几人,似乎仍怀着某种信仰般的乐观,尚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怎样对临淮的惨状推波助澜。
而他们也不过是几个可以拎出来担责的决策参与者和执行者,却无法完全为整个错误赎罪。
异族事务管理办最初设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意义与结果同样未知的研究,就可以置数万人的生命于不顾吗?
怒火中烧的轻颤,使手中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弯折声,也将楼连霄骤然惊醒。
他及时止住想法,从没有出路的泥沼里挣脱出来,接着从容地将复印件整理好,放回原处,将原件装入棕色的文件袋。
取得证据的过程比楼连霄想象中更轻易,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再体会到所谓规则的约束。
他只是编造了九真一假的身份和目的,就成功找到想要的东西并带走。离开时,一路遇上的人甚至会向他点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