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宥脚下完全静止的圆形区域,以无可遏制的势头向外铺展,将涨到半人高的湖水一寸、一寸熨平。
水无常形,流转不息。想要关闭一扇由水构筑的门,就要掐灭它的变化,压制它的灵动,将它彻底变成一块封闭的镜面,如实映照人间界的一切。
“损伤少数人、拯救多数人,你怎么选?”
曾借瞳孔之口提出而未得到回答的问题,成为剧变中的一道杂音,穿越震耳欲聋的水波激荡,避开空间撕裂折叠中来去莫测的飓风,抛向岸边的两人,掷地有声。
“对比生命的重量是无意义的计算,你将人看作可以量化的数字,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不敬。”
楼连霄拒绝了周宥刻意设下的电车难题,沉声答道。
他好像已经将类似的问题想了无数遍,才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在叩问中得到的答案。
周宥抬眼望向他,戳他的痛处:“当取舍真实存在的时候,拒绝回答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如果生命无法计算,你为什么会因自己独活而痛苦呢?”
楼连霄:“……”
“别被他绕进去,”钟九倾一边不动声色地估算界域门彻底闭合的还剩多少时间,一边嗤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想必已经选择了自己想象中的多数人,问出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思?是想扰乱我们的想法,还是想为无法回头的错误寻求认同?”
周宥耸耸肩:“我只是好奇。”
自卷入渊门案以来,两人已亲眼见证他如何不择手段、算计他能利用的一切,就连曾经亲近信任他的“朋友”,也不过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受其蛊惑、遭受无妄之灾的许多面孔依旧历历在目。
楼连霄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从未看透他,压着怒气道:“多少人曾经为你的计划失去执念、失去智识、失去气运、失去姓名,乃至失去生命,你就只是把他们归为必须牺牲的“少数”?”
周宥扯动一下嘴角,笑说:“楼处,你已经看到是谁压下了临淮的消息,那些掌握权力、自诩正义的裁决者又能高尚到哪里去呢?这么多年里,他们一直在拿妖族做术法研究,其中掺杂了多少私欲,有谁知道?我可从来不会戕害人类,只是从他们身上借用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执行者有自己的想法,做事难免出格,不过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不是吗?”
监正仍在孟婆的锅里为他的痴妄赎罪,罂粟和道具安然死在一起,虹膜给军方带去了一个教训,门卫和他相互算计,也算是两清。
周宥亲手安排好了每一位“盟友”、“拥趸”或“下属”的归宿,推着他们抵达应得的结局,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
“我看这些都在你预料之中,你这不仁不义不担责的样子,倒真是一副伪神的做派。”
钟九倾顿时觉得孟婆都更有人情味了,摇头叹息:“差点忘了,你要牺牲的可不只是少数人,而是整个妖域,还有两界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
周宥脚下的水镜出现了刹那的波动,随即又复归平静。
他沉默片刻,抬手将界域门外缘涌动的水捏成一根尖刺,指向钟九倾,话音平静无波:“我的可能性早就只剩下一种了,凭什么还要给别人留更多?你也失去过亲人,满世界找她,如果她死了,难道你就不会迈过规则的界限吗?
“——我也不过是你的另一种可能性。”
话音落下时,水刺迎面而来!
下一秒,它在距离钟九倾一掌处被万钧的剑光挡下,“嘭”地散开,化作一团无害的水雾。
“……你真的很了解我们。”钟九倾面不改色,眼睫轻颤,不知是因为近在咫尺的袭击,还是因为周宥提到的假设。
“当然,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难解开的结。”周宥俯视他们的的眼神堪称悲悯。
他话音一转,仰头望着遥不可及的天穹:“我找到了能让最平凡的人类使用术法的方式,难道不是一项伟大的功绩么?重开天门,关闭界域门,过去从来没人做到过,连万钧的制造者都死在飞升之路的终点。在漫长的历史里,人类始终被术法放逐,徒劳地祈祷自己不受异常的侵扰,可结果呢?灾祸降临的时候,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而现在,这样的历史会终结在我手中。”
楼连霄:“……这就是你策划一切、执意要回到二十年前的原因吗?”
“不,不……其实人类之后会怎样我根本不在乎……”周宥脸上浮出一点释然的疲惫:“我只是想救下我的父母,或许再顺手救下临淮惨案里的更多人。消解了这个导致一切的因,就不会有后来我百般布局的果。因果相融,以达圆满,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都随意。”
“你已经在自己的逻辑里走到极致了,单看这一点,真是令人佩服。”钟九倾彻底放弃劝解,不再和他拖延时间:“如果你换个方法,我或许还会考虑和你合作。可界域门毕竟是我曾不惜一切代价设下的变数,总不能眼看着它就这么被粗暴地抹平。”
天空被切割成了参差不齐的碎块,本该斜挂在西方的太阳像被撕开的拼贴画,一块悬在正中,一块缀在树上,压住了初现的月亮,还有一块不知丢在了哪里。
钟九倾微微抬眼,点出依旧隐藏在周宥背后的操盘手:“西王母一向主张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用更激进的变更来弥补规则的疏漏,一定不是她的授意。”
周宥坦诚道:“这是我的想法。而西王母勘出填补规则漏洞的契机就在我身上,给我三次机会放手去做,默许了一切。”
钟九倾:“……看来我该直接和她谈谈。”
界域门只剩下最后一圈负隅顽抗的水波。飓风鼓动着周宥的衣摆,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意志。
他在相撞碎裂的水花中看见粉身碎骨般的结局,看见自己的半张脸,苍白而冷漠,似乎已变得与他所蔑视的妖域生灵别无二致。
不详的气味引来了追寻血肉的妖鬼,癫狂的族群与逃逸的鬼魂齐聚一堂,缓缓向界域门聚拢,因触手可及的盛宴而躁动不止。
“比我当初上任的盛会还热闹啊……”风住尘对着群魔乱舞的画面,无奈地叹了一句,抬手挥开眼前的毒瘴与迷雾:“不过,想包围我还是有点难度的。”
下一秒,她的下属所在的方位依次亮起,提前编织好的大阵轰然落下,将威胁尽数隔绝在界域门方圆百米之外!
陷入迷狂的妖鬼不知发生了什么,仍凭着本能向界域门靠近,徒劳地一次次撞上阵法的边缘,又一次次被弹开。
界域门的浪涛愈发高涨,直直向上伸长,露出了湖底的淤泥和水草,像是正被一只巨掌攥着向上提,而那巨掌要将它从地上彻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