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室内静谧,除了水滴落声,还有便是烛台里灯芯燃烧的滋啦声。
刚刚在厢房门外,隔得并不远,所有的话都听的一清二楚,她骂他作被人厌弃的街边野狗,他倒不屑一顾,甚至受用。她阿姊错认他为姓韩的,半夜三更,若真是,孤男寡女,很难妥帖,想到这,这心里便是另一番滋味。
想不明白为何她总是把他往外推,自从上次摊开话,现下连话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甚至眸底流露的情绪复杂难拣,难以分辨。
秦宁走到桌前,迟疑了一会,才伸手掀开盒匣。
入目便是清汤面裹着云饺,扑鼻便是鲜香味,汤水大概也是鸡汤熬制的,浓白醇香。
秦宁佑手上顿了下,往下移了下,接着抽拉开第二层,是幽膳阁每日限分量的一碟白糍糕,上面还多了一层桂花酱,阵阵的香甜味钻着入鼻。
第三层抽开又是滋啦一声,是一个匣盒,里面躺着上好的砚条,捏在手里,还浸着一点艾草清香。
都是阿姊费心才想到的花样,和小时候一样,她心知肚明自己收集古珍奇玩的癖好,这质地和色泽,恐怕便是樘泥砚。
她自幼便不喜寿糕,又硬又涩。还有那清汤面更是能避则避,除了生辰那日,阿娘和阿兄总会强捱着她吃上一碗。
可眼下的种种,让秦宁佑这些天心里的阴暗难见喾日,她阿姊带她用心如此,她又如何狠心弃情义。
秦宁佑嘴角抿得平直,一言难发。
余光里不禁望去隔着风屏里的人。
秦府前厅防备的森严,虽是纸糊,但也难缠,只能拖上几个时辰,到一间偏西苑角来避祸,位置偏僻,里外守卫极少误打误撞闯进了秦宁佑的屋子里。
真当误打误撞?大概是恰巧正好,时机刚好。
岑韫的伤口处只是简单地清理,涩痛难耐,回去还要找张澈处理一下。可目光在模糊纱布上的倩影停留过片刻,他又想再等等。
她在秦府的处境,明眼便见,举步维艰,甚至猜忌利用。毕竟她的身份特殊,怎若无人知晓,有意庇佑怎么会安然无恙到如今。
可又心疼对方,抛却所有一路回盛京的毅然,决心撕开当年所有人伪善一面一步前,此刻情谊撕裂着她神经,往前不是,往后不是。
如今他也怀疑当初,她到底因何回京,心中那执念还是别的驱使他不得不往前的,不知道的秘密?
岑韫垂眸,黑色瞳仁深邃,声音冷到极其残忍:“秦宁佑,秦三小姐,你要是一而再□□让的话,宋太保的下场便是如今的秦柏川!”
禁卫营的人安插在秦府祠堂门侍,闭着眼就能猜到当今圣上对盛京的流言信而带疑,特意查证,今夜他误打误撞,转而告知她,初衷难道是让她一个人苦恼至此。
秦宁佑长睫一颤,原来他是要提醒他,这才喃言:“岑韫,你不知道阿姊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纵使他不是我亲爹,万般不好,百分错,他也是阿姊的亲爹。我也会因着阿姊让千步万步……”
岑韫强捱着情绪,“这样一来你在这场婚事里会落入下风,稍有差池,”几乎压着声音嘶哑,“你的命,满府上下一百零一口人都被督察司人马给踏平了!”
秦宁佑没出声,一向决定了的事不回头,可此刻,她竟也犹豫,不想让眼前人为难,甚至不愿他入秦府这诨水。
秦宁佑吞咽了喉咙,掩着哽声开口:“你能不能别再调查周氏旧案了!”
上一世,他的悲剧便是由此起始,查旧朝周氏案,不久徐家军上下被以通敌叛国之名处以死刑,他的舅父徐大将军处以绞刑,自此东南沿关大乱,他起兵一路推至睢砂,联合南关旧部一路北上,精锐骑兵,由东南门角入宫直逼金銮殿,威逼皇权。是史书上遭万民唾弃的狼子野心,惊骇世俗的乱臣贼子。
如今他是因她着手查旧案,渭洲到现在,竟这么短时间一路查到秦府祠堂,今夜的种种旁敲侧击,她哪里能猜不到。
岑韫鲜见没应上她的话。
他不想敷衍她,连欺骗的散漫笑都不挂在嘴边。
在走前,岑韫还是说了句话,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我不知道你究竟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世,纵使有救命之恩,这些年来你散千金,苦心孤诣筹谋,暗地帮衬着秦府男子官途苟喘如今,秦府难为你如此,彼此也算仁义至尽,何况这世上永恒牢靠的关系是彼此利益交换,当年的事只有死了的人知道背后利弊。”
岑韫眸光定定,不疾不徐道:“护一个人不是让你是非难辨,遮视闭听,十年前统换府上的大小姐的婚事你不是做的很好吗?”
他早已知道她有意提点郡主的婚事是牵制晴婕妤,好让她弃车保帅,折了萧亲王府这把刀,再而覆了整个王府。
秦宁佑眸光微闪,心口一隅,透过一角,雷电轰鸣,耳边继续落下一声轻笑,还带着安抚的意味,“秦三小姐,别忘了,你是你自己,如果脱了所有桎梏,你想过为自己,只是自己,做什么?”
屋里独留下秦宁佑一人,再细究其中话意,她轻吐了口气,莫名愁绪一筐,她回答不上。她也怕,怕那个秘密被人剖开,所以藏着掖着自己的情绪,一种情况下发生事的反应,她都要表现出这个年纪适合的,不突兀的。她更不是怪人,也没想过要去耽误谁,更没精力去想,落在手中的还要许多事不得不做完,多到所剩时间寥寥。
为自己?她要阿姊腹中的孩子安康,阿骛今后能够寻到去处,阿兄此生不被张府一众人设计命丧宫墙,还要四海晏和……上天本该安排好的被自己逆反,不顾反噬自身命元,这些难不成不算私心。
重新坐回桌前,拾起筷箸,朝着半碗的汤面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几口后,蓦然感慨当真是强求的东西确实又涩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