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停在思南公馆的铸铁大门外,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最后一声轻响,消弭在夜色中。
夏云津先下车,转过身,手很自然地伸向桑华。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修长有力,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桑华犹豫了一瞬。
方才在奔逃时,他的手曾紧紧握住她,温热,坚定。
桑华将手放进他掌心。
夏云津的手收紧了,力道恰到好处,他扶她下车,动作绅士。
“今晚就住这里吧,外面不太安全。”他说。
桑华想拒绝,想说这不合礼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这个局面,确实不安全。况且她内心深处,似乎也不想拒绝。
小楼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管家留的灯,一盏落地灯,就放在玄关处。
夏云津推开门,侧身让桑华先进。
玄关处铺着波斯地毯,深红色的,绣着繁复的花纹,踩上去柔软无声。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海棠,题着“夜深沉处见真色”几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淋漓。
他引着她上了二楼。
楼梯是柚木的,扶手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二楼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两扇门,夏云津推开右手边第一扇。
“这是客房,平时收拾着,整洁干净,浴室在走廊尽头,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桑华走进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一张四柱床,挂着月白色的纱帐。墙边立着一个雕花衣架,旁边是个五斗柜。靠窗一张书桌,桌上摆着青瓷花瓶。
“还缺什么就说。”夏云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已经很好了。”桑华转过身,面对着他。
灯光从走廊照进来,在夏云津的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脸陷在阴影里。
“谢谢你。”桑华轻声说。
夏云津看着她,目光很深,缓缓抬起,与她对视。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些,房间里的阴影更深了,桑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经过今天的事,桑华越发觉得这个人危险,深不可测,应该划清界限。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我今天是不是还清了你的人情?”
话一出口,桑华就后悔了。
她太过着急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她说得太生硬、太刻意,似乎急于逃离什么。
夏云津的眸色深了几分,往前走了一步,踏进了房间的门槛。
这一步,打破了之前保持的距离。
桑华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微微滚动的喉结,“你觉得呢?”
桑华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热,心跳快得要撞碎胸腔,她想后退,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扎进原地,她想移开视线,眼睛又不受控制地与他胶着。
夏云津又往前挪了半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一尺的距离。
夏云津抬起手。
桑华屏住呼吸,不知他想做什么。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了她的发间,轻轻摘下了那支珍珠发簪,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垂在肩头、背上。
夏云津的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极轻,极缓。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她的颈侧。
“这支簪子……”夏云津将发簪握在掌心,“很适合你。”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在压抑着什么。
桑华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自己的呼吸乱掉了,胸口起伏着。
她看着他握簪的手,那只手背上青筋突起,指节分明,骨节处有些发白,明明用了很大的力。
“夏先生……”桑华终于找回声音。
“叫我云津。”夏云津立刻打断她。
桑华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在舌尖打转——云津,云津,云津……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太亲昵了。
亲昵得让她心跳加速。
夏云津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笑了笑,笑里带着点宠溺。
“算了!慢慢来。”他语落,转身准备离开。
桑华莫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袭月白色的旗袍上。
“这身衣服,穿着睡不舒服,柜子里有睡衣,虽然是男式的,但是干净的,将就一晚。”说完,他真的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桑华去打开五斗柜,果然在最上层找到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质睡衣。
浅灰色的,质地柔软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
还有他身上檀香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浴室在走廊尽头。
桑华抱着睡衣和毛巾走过去,浴室很宽敞,浴缸是西式的,洁白光滑,旁边立着黄铜花洒,洗手台上摆着都是男人的东西。
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面蒙着水汽,模糊地映出她的身影,散乱的长发,泛红的脸颊,微微起伏的胸口。
桑华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稍微平息了脸上的燥热,却平复不了心里的波澜。
换睡衣时,她才发现这衣服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上衣的下摆遮到大腿,她不得不将袖口和裤脚都挽了好几道,才勉强合适。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暧昧。
回到了客房,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很淡,很薄。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桑华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也有檀香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夏云津,想起他靠近时的气息,想起他低沉的嗓音和深邃的眼睛。
就在她辗转反侧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桑华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那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桑华屏住呼吸。
过了会儿,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