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华?”是夏云津的声音,隔着门板:“睡了吗?”
桑华犹豫了。
她该应声吗?这个时辰,他来找她,合适吗?可若是不应,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太心虚?
“还没。”她最终还是开口了。
门被桑华轻轻打开。
夏云津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袍,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睡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小碟饼干。
“想着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喝点热牛奶,助眠。”
“谢谢。”桑华说。
夏云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吓到了吗?”他的声音很温柔:“今晚的事。”
桑华坐回床上,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一点。”她说得坦诚。
夏云津笑了,眼角泛起细纹,让他整个人柔和了许多,“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你也比我想象的……”桑华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复杂。”
“复杂?”夏云津挑眉,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孩子气,和他平时那副冷峻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在这个位置上,不复杂,活不下去的。”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桑华垂下眼眸,端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但她感受到目光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抬眼看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他笑意浅浅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肯帮我?”
夏云津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的月色,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轮廓分明。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只是因为你……你信吗?”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海,她在那片海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模糊的小小倒影。
“第一次在船上见到你,你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海,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被尘世污染过。”夏云津眼神里有一丝缱绻,“这样美好的人,不该被卷进肮脏的事情里。”
此刻的他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他。
桑华连忙低下头,掩饰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子还温热着,残留着牛奶的温度。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夏云津站起身:“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停住了,回过头,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桑华……”他叫她的名字:“晚安。”
桑华怔住了。
门在她的注视中轻轻合上,而她久久无法回神。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晨曦透过纱帘洒进来,将房间染成柔和的淡金色。
桑华坐起身,愣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还放着那个托盘,饼干原封未动,牛奶杯已经空了。
原来不是梦。
梳洗完毕,桑华换上自己的衣服下楼时,夏云津已经在餐厅了。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趁着晨光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咖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夏云津朝她微微一笑:“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桑华在他对面坐下。
管家端来早餐,煎蛋、吐司、水果,还有一杯热牛奶。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气氛有些微妙,昨晚的暧昧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两人之间,看不见,却真实存在。那薄膜很薄,薄得一戳就破,可谁也没有去戳破它。
偶尔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吃完早餐,夏云津起身:“我送你回去。”
车子驶出思南公馆,融入了清晨的街道。
这个时辰的枫城刚刚苏醒,早点铺子升起袅袅炊烟,蒸笼里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黄包车夫开始了一天的奔忙,拉着车在街道上奔跑,报童奔跑着叫卖晨报,声音清脆响亮。
桑华望着窗外。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光照在她脸庞上,暖暖的,让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夏云津不经意地侧眸。
一眼深陷。
他看见她的侧影,睫毛在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风中轻轻飘动,她专注地看着窗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
那画面太美,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车子停在寓所外的巷口。
桑华下车前,夏云津叫住她。
“这个……”他递过来一个锦盒,“物归原主。”
桑华打开,里面是那支珍珠发簪,簪体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珍珠圆润饱满,像一滴凝固的泪。
“还有……”夏云津顿了顿,“下周五有个画展,法国总会的,有几个印象派画家的真迹,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我有兴趣。”桑华抢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脸微微一红。
夏云津笑了:“那到时我来接你。”
“好。”
桑华下了车,看着轿车缓缓驶离,黑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她握着那个锦盒,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盒面。
晨风吹过。
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旋转落下,落在她肩头,又滑落在地。
她转过身,朝寓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