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蜿蜒,尤纪这样的新手司机自然是难以招架的。
当然,她也并没有打算直接开车下山。
光是桑雷斯往山脚下打一个电话,就足够在山脚下召集一大批持枪的宪兵围堵她。
在山中最大急转弯的路口,尤纪并未踩刹车,她猛踩油门加速,将离合挂到五档,又一拉手刹,巨大的惯性将车辆甩离道路。
而尤纪在汽车脱离道路、滚落山崖之前,猛地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在刺耳的机械尖啸声中朝着相反的方向就地一滚,离开了这辆即将坠毁的汽车。
车辆撞击的巨大声响很快从山脚那边传来,再过了十几秒,车辆油箱爆炸,燃起熊熊烈火。
一群白色的飞鸟被惊飞,直冲云霄,飞到山的那一头,过后,再也看不见半分鸟影。
尤纪一瘸一拐地挪到道路旁的灌木丛中,咬着牙撕下睡裙下摆,又将布料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条。
在撞山顶疗养院的落地窗时,一块尖锐的碎玻璃扎入她的小腿,之前她满心想着离开,没有注意到受伤,等到停下来了才发现小腿在流血。
尤纪把布料缠在手掌上,闭上眼机,一咬牙,一狠心,将扎入血肉的碎玻璃拔出。
剧烈尖锐的疼痛让她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在靠近膝盖的动脉处用布条狠狠地打了个结,充当临时的止血措施。
做完这一切后,她已经浑身是汗,喘着粗气仰躺在山林之间。
头顶是葱郁的树林,树冠分割了天空,树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雨水,有几滴落到脸上。
尤纪用手拂去,又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进入茂密的树林之中。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一条人工开辟的小路。
第五街区的山区疗养院,在蒂亚被帝国占领之前,是一个度假山庄。
度假山庄的半山腰有个小木屋,常年住着山庄里的护林员。
童年时期,父母有一次带着他们兄妹来这里度假,尤纪在这里过一次,最后是在护林员的木屋中被找到的。
后来的每年夏天,这个小木屋成了她和连弛年年都来的秘密小屋,只是父母失踪后,她和连弛就没有再来过这里。
如今度假山庄改成了疗养院,也不知道这个小木屋还在不在。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尤纪已经饥肠辘辘。
她在树林的灌木丛中找到一种红色的浆果,旁边有鸟雀正在啄食。
尤纪等鸟雀吃完之后,收集起浆果,勉强用裙子擦了擦,这才吞吃入腹。
浆果并不如想象中的好吃,入口又酸又涩。
尤纪苦着脸,一口将果核吐出去,想了想,又再次吃了一颗浆果。
酸涩口感直冲脑门,因疼痛和失血而昏昏欲睡的大脑立时被刺激到,比受伤之前更加清醒。
但也靠着这一捧酸涩的浆果,她终于在力气快耗尽之时,看到林中小屋的轮廓影子。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日光穿破厚重云层,照在那座爬满藤蔓和青苔的林中木屋上。
森林的空气里漂浮着水雾,树叶上累积的雨滴一颗颗往下落,光与影之间,恰好在屋顶折射出一道七彩的虹色。
阵阵鸟鸣四处作响,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从树林中飞出来,落在木屋前的小片空地上,低下头,欢快地琢着空地上撒着的稻谷。
有稻谷,说明这里有人。
尤纪停了脚步,飞快侧过身,尽可能地藏在树干后,仔细地观察着林中小屋的情景。
很快,木屋的背后绕出来一个黑发青年。
他短发凌乱,脸颊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黑色背带裤上破了个洞,裤脚挽得很高,脚上的黑色皮靴裂了口子,半只腿上都是泥浆和污点。
黑发青年弯下腰,似乎想要摸一摸啄食的鸟雀,谁知鸟雀被他这动作惊飞,扑棱棱地飞回林中。
尤纪手中紧紧攥着灌木丛的树叶,不敢置信。那树叶被她攥得太紧,在掌心碾出汁水。
她不敢呼吸太重,生怕这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一个梦境。
黑发青年似有所觉。
他皱起眉,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尤纪扶着树干,慢慢从阴影里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哥哥。”
她捏着裙角,很小声地喊了一句,怕声音再大一点,这场相遇会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青年闻言,缓慢地转过脸。
在看清楚来人是尤纪之后,他脸上出现一种混合了惊讶和狂喜的神情,随后,大踏步朝着尤纪走过来。
尤纪同样迈步,朝他飞奔而去。
这么久以来,她的心脏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为一个人而疯狂地跳动。
几十步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时间仿佛放了慢速键,和连弛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尤纪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深深呼吸他身上混了一点汗水的肥皂味道。
她仿佛重新回到那个受到保护的、无忧无虑的过去。
她在兄长的羽翼下长大,最多烦恼作业完不成、楼下迪莫的骚扰之类的小事。
什么总督、什么反抗军、什么黑市贩子、什么爆炸案……
那些都是一场噩梦,只有眼前的人是所有虚幻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哥哥。”
尤纪仰起头,用手抚摸着他左脸的伤疤,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连弛低着头,凝视着妹妹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太狼狈了,又受了些伤,眼神里是迷茫或者是别的东西,在他看来,她更像一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小动物。
连弛停止了凝视。他抬手拿起她发丝间夹着的几片树叶和一根树枝,将她重新拥进怀里。
他的声音几乎哽咽:“你是怎么找过来的?我原本的计划是晚一点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