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纪说道:“是安德烈校尉,还有……一点我自己的直觉。”
在山顶时,安德烈向她看了好几眼,最后一眼,他侧头看向并未熄火的车辆。
那时候尤纪就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暗示——他是故意不熄火,也没有拔钥匙的。
“可能我在潜意识里就觉得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尤纪说。
上了车之后,尤纪很快发现驾驶座上留着一张纸条。这张纸条似乎是仓促之间留下来的,上面只有“弃车”两个字。
“所以我按照安德烈所说的去做了。我故意把车开下山崖,我自己则跳车……跳车之后,我发现这条山路很熟悉。”
她就顺着曾经的记忆,找到了这间林中小屋。她本以为要去林中小屋等安德烈,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连弛。
简直像是命运安排的一场巧合。
连弛沉默片刻,道:“哥哥先给你处理伤口,我们待会儿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尤纪连忙用手背擦干眼泪。
热泪盈眶应该发生在真正的自由之后,而不是现在这样短暂的重逢之时。
尤纪任由连弛将她打横抱起,将手臂横道他的脖颈上,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哪怕这样的亲密程度已经远超正常兄妹,她也不愿意去细想。
尤纪没注意到兄长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
林中小屋的陈设和多年前一样,一张用来当床的木板,方形木桌靠在墙壁上,上面放了盏油灯,角落里竖着一把结了蜘蛛网的猎-枪。
炭炉上正熬着一锅荞麦粥,荞麦香味在有些潮湿的木屋里四溢开来。
连弛将尤纪放在床上,低头仔细查看妹妹肩膀和小腿上的伤口。
“怎么回事?伤得这么厉害。”
尤纪拉着他的衣服下摆,可怜巴巴地看着连弛:“我一个人跑出来的。”
连弛“嗯”了一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下次还是不要冒险了,你救哥哥出狱,这次也应该让哥哥来救你。”
他低下头,找到床底下藏着的酒精,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撬开橡胶塞,叮嘱道:“等会儿会有点疼,忍着。”
尤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她看着连弛把荞麦粥移开炉子,将小刀在炭火上烤了烤,等金属凉了又在把酒淋在上面。
而后,他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仔仔细细地从她的伤口处挑出玻璃碎片。
尖锐的疼痛袭来,尤纪不由得“嘶”了一声。连弛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小刀,关切地问:“疼吗?”
尤纪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疼,你继续吧。”她嘴唇颤抖。
这里条件艰苦,连弛当然没办法给她变出麻醉药来,再疼她也得忍着。
待得所有的玻璃碎片全被挑出来,尤纪已经满身都是冷汗,大口大口呼吸。
待得所有的玻璃碎片全被挑出来,尤纪已经满身都是冷汗,大口大口呼吸。
最后一步是用酒精消毒。
连弛挽起衣袖,将他的小臂递到尤纪的嘴边。
“等下会很疼,你先咬着我的手。”他顿了顿,又说:“使劲咬,不用怕哥哥受伤。”
看着横到眼前的、青筋毕露的手臂,尤纪微微摇了摇头,指了指连弛的衬衫。
“你把衣服脱下来。”
她宁愿咬点别的东西,也不愿意再让连弛受伤。
连弛愣了愣,很快按照妹妹所说,脱下了衬衫,把衬衫团成一团,递到尤纪的嘴边。
尤纪张口咬住,在兄长浇酒精消毒时,一边忍耐疼痛,一边打量着他的身体。
他不算太瘦,细长的骨骼上覆着一层均匀的薄肌。
最令她触目精心的,却是他的身躯上遍布着的大大小小的伤痕。
结了痂的,还未结痂完全正在渗血的,结痂已经脱落的……
各种各样的伤口、淤青,在这样一句骨肉丰匀的躯体上凌乱交错,呈现出一种残酷而凛冽的美感。
尤纪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不知道是酒精进入伤口的疼痛,还是因为连弛受的伤,她此时紧紧咬着口中的布团,泪流满面。
酒精消毒完后,连弛又拿出一卷绷带,认认真真地帮尤纪包扎伤口。
他甚至用绷带在小腿处打了一个非常标准的蝴蝶结。
直到伤口处理结束,连弛才抬头。
在看到妹妹脸上的泪水时,他愣了一瞬,又沉默地坐到床边,把她拢紧自己的怀里。
“都结束了,这一切都快结束了,”他口中安慰道,“下午安德烈会来接我们,我们晚上会从码头离开蒂亚。现在饿不饿?先喝点荞麦粥怎么样?或者你更想吃面包?”
尤纪停止了哭泣,道:“我想喝粥。”
连弛穿上衬衫,一颗颗将扣子扣好,又从方形木桌上拿来已经晾了一会儿的荞麦粥,用勺子舀起,递到唇边吹凉,再喂到妹妹的嘴边。
这实在是太过细心的动作,就像是照顾一个瘫痪的病人。
尤纪的手并未受伤,喝个粥不再话下。
她吞完兄长递来的这一勺子,刚想说“我自己来”,下一口就又递到了她的嘴边。
于是,她只能在兄长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喝完了大半炉的荞麦粥。
她打了个饱嗝,随即问起兄长:“你是怎么说服安德烈帮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