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纪被连驰一路拽着穿行过醉醺醺的众人,回到她最开始醒来的休息室。
她回头看了一眼吧台,那里又坐了新的客人,铁锤正摇晃着手里的混酒器。
冰块敲击在不锈钢杯壁,哐哐当当一阵响。
“哥,铁锤说他‘不行’,是什么意思?”
尤纪拽了拽连驰的衬衫下摆,让他放开自己。她的手腕被他捏得很痛,受伤的腿也有点疼。
连驰并未回答尤纪的问题。
或者说,他从来没把妹妹的疑惑放在心上。
“你刚打完抑制剂,现在先去休息。”
他推开休息室的另一扇门,将她带入一个狭长阴暗的走廊,又从走廊拐角上了楼梯。
楼梯上并未安装电灯,黑压压一片,只有走廊那里有一盏灯光昏暗白炽灯,勉强带来些光线。
或许是因为接触不良,这盏白炽灯一闪一闪,连带着整个空间光线也忽明忽暗。
地下酒吧的嘈杂人声被完全隔绝,只能听到鞋子踏在木质楼梯上的沉闷响声和兄妹二人的呼吸声。
在第二个楼梯的转角处,尤纪皱着眉,用力挣脱了连驰铁钳般的手。
黑暗成为绝佳的庇护。
她不必再考虑他的脸色,因此可以假装不顾及他的感受。
“哥,有些事情我原本打算等我们离开之后再说清楚的。”
尤纪后退两步,语调冷静到几乎冷酷,“但是现在我需要跟你说清楚。”
连驰似有预感。
他粗暴地打断她:“现在说不合适。”
“我从头到尾都……”
尤纪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连驰逼到墙角。
一只手伸进她后背与墙壁的空隙中,他的呼吸仿佛有了重量,暗沉沉压在她的脸上。
“只把你当哥哥。”尤纪说完了自己的话。
黑暗里,连弛只是静默片刻,就将她拦腰抱起。他一路走过两层楼梯,进入三楼的房间。
“哥!”
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尤纪心中难免愤怒。
但连驰并未停止手上的动作。
他把尤纪抛入柔软的大床,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妹妹。
皎白的月光从窗户外淌进室内,笼罩他棱角分明的脸。
尤纪本想与他争吵,恍然间,看见连驰皱起来的眉毛。
她这才发现他的眉毛中间断了一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疤痕早就淡了,浅粉色的一条,横亘在锋利的眉宇之间。
断眉,颊边伤疤,还有那凌乱的黑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落拓萧条,像条狼狈的败犬。
尤纪的愤怒卡在喉咙里,心中的不满突然就淡了。
她想起父母失踪后的几年里,他总是这样——独自养家,独自做危险的工作,独自承受一切生活的重担。
哪怕她是领养的妹妹,哪怕他对她的目的并不单纯,哪怕她为了救他,付出过很大的代价。
他也始终是她的哥哥,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哥……我原谅你。”话到最后,变成了长长的叹息。
我原谅你的一切。
原谅你的欺骗,你的隐瞒,原谅你过度的保护,难以启齿的控制欲。
我原谅你的爱。
“只要你不再……”
她的话话并未说完——连驰已经俯身吻了过来,打断她的话。
这是尤纪在清醒状态下,和连驰的第一个吻。
他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地吻她,只亲嘴碰唇,不动舌尖。
触碰、分离。再触碰、再分离。
很清淡的吻,像雨季里绵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大地。
与之相反的,是他眸中的情绪。
那些压抑的、隐藏已久的痴迷被这场春雨唤醒,并在重逢的这天蓬勃生长,淹没所有的理智。
尤纪的目光与他相接,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并未回应他,但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自己的兄长吻她。
“尤纪,这就是我的答案。”连驰直起身,凝视自己身.下的妹妹。
他拢住她的手,又温柔地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等到了克里拉国,我们就结婚。”
没有追求,没有示爱。他只是强横地通知她,等离开了蒂亚,他们要结婚。
他跟桑雷斯又有什么区别?兰德尔甚至都知道征询她的意见。
尤纪的耳朵里听见“咔嚓”的一声异响,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碎裂。
玻璃罩碎裂之后,照料玫瑰花的野兽露出了獠牙。
“我收回之前的话,我不原谅你。”尤纪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回,举起来,本想给他一个巴掌。
最后落到他脸上时,巴掌变成了抚摸。
“哥,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救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在重逢之前,尤纪会以为这是促膝长谈的一夜。他们本应该消除所有的隔阂,彼此之间再无隐瞒和欺骗。
她从麦肯·威尔森的那个电话开始讲起,讲她在总督署的遭遇,讲兰德尔和反抗军,讲亚历克斯和那场人质交换的谈判。
等讲完了一切,尤纪口干舌燥。连弛还贴心地准备了凉水让她润喉。
预计的道歉和关怀并未如期到来。
连弛只冷冷地问她:“所以,你还是亚历克斯的未婚妻?”
“你怎么可以同时是三个人的未婚妻?”
他的愤怒几乎要掀翻整个房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固,“尤纪,我根本不需要你救。你信不信,就算你不救我,再等几个月,我照样可以从特殊监狱里无罪释放。”
他一只手禁锢着尤纪的脸,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用力地擦拭她的嘴唇,仿佛像要擦干净那些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那之后,连弛低下头,重新吻过来。这次的吻像是野狗在撕咬猎物,带着泄愤和不甘。
最终,尤纪异常冷静地给了他一个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