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大概是忘了一些事情……需要我提醒您吗?”
安德烈·冯·哈耶克用了“先生”这个称呼。
连驰卸了枪,被单独“请”下车,到港口管理处的接待室中“详谈货物运输单上存在的问题。”
木质大门紧闭,方形的会议长桌前,连驰低着头,仿佛又重新回到监狱中。
相较于那段时间无穷无尽、不分昼夜的审视,安德烈的手段几乎可以说是待客了——这个有修养、很礼貌的帝国贵族,甚至给他倒了一杯水。
“抱歉,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玛丽安娜小姐在哪,是的,我一直在骗你。关于那张黑胶唱片,也是我在监狱中听到过一些消息,在二手市场购买……”
“你这是欺骗!”
安德烈竭尽全力,冷静而克制地压抑着喉咙里即将爆发的怒意。
连弛抬起头,诚恳地直视着安德烈翠绿色的眼睛。
“您也是一位寻找妹妹的兄长,我想,您完全可以理解我。”
说完这句话的连弛,几乎有些可怜他了。
“那尤纪呢?你找到她了?”安德烈在连弛对面坐下来,眼神中有些担忧,“她有没有受伤?”
连弛重新低下头,掩饰目光中的不悦。
尤纪只能是他的尤纪,安德烈一个外人,有什么权力去关心她?
更何况,在昨夜的那场长谈中,尤纪说了很多关于安德烈的好话。她对他那么刻薄,怎么偏偏说一个外人的好话?
妒火在他心中燃烧,但连弛甚至不能表现分毫。
“她很好,没有受伤,在昨天傍晚已经坐船离开蒂亚。”
连弛拿出了从安德烈那里骗来的两张船票,推到安德烈的面前。
“感谢您无偿援助的船票,但我们不需要。
“是的,光凭我自己就可以弄到船票,您赠与的船票只是烟雾弹。很抱歉欺骗了您,我接受任何任何道德上的谴责。”
这是连弛能想到的,最能混淆视听的谎言——眼前这个天真到有些愚蠢的帝国贵族根本没办法拆穿他。
回答连弛的只有沉默。
连弛的目光从挂钟移动到窗边。
港口管理处临河而建,从会议室的窗户看过去,是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的蒂亚河。
差不多也是考斯特队长来救场的时候了,接下来他一言不发就可以混过这次“安全检查”。
如果考斯特队长无法救场,那他只能考虑点别的脱身的办法。
——
而在与连弛一门之隔的检查关卡,铁锤和马修也被迫下车。
前来检查他们的,一个是熟人格雷戈——检查队这里的组长,上次铁锤还跟他一起吸过烟——另一个是不认识的帝国人,看穿着,大概是宪兵队的。
铁锤让马修给其他的士兵递烟,自己则陪着检查的人来到后备箱。
后备箱是满满几大袋子的食物,有面粉、黄油和白糖。
这在港口很正常。
一些有配给票的商人常常来码头这里进货,再高价卖出去,以省去在交易中心的那笔交易税。
格雷戈粗粗扫了一眼,对身边的宪兵用帝国语说着什么。
铁锤听不懂,但从他们的脸色上看,宪兵似乎并不认同格雷戈的意见。
他们双方交流之后,格雷戈开了口:“这位军官要求你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清点一下货物数量。”
铁锤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主动将第一层的袋子挪开,如果往下看,仍旧是重重叠叠堆在一起的食品编织袋。
“格雷戈先生,我们都是老熟人了,您也清楚我们是本分的商人……这些袋子也很沉,如果全部搬出来,还得让马修过来帮忙搬下来……”
格雷戈点点头,又对着宪兵说了些什么。
那名宪兵点点头拿出一盒帝国牌香烟,但似乎没有打火机。
铁锤连忙上前,弯着腰给他点火。
他没控制住手,打了好几次才点上火。火苗“蹭”地一下蹿起老高,差点点着了宪兵的眉毛。
宪兵往后退了两步,骂骂咧咧地从后腰上拿出手-枪,直接对准了铁锤。
格雷戈安抚几句,又对着铁锤挑了挑眉。
铁锤收到暗示,从裤兜里拿出两根金条,分别塞到了宪兵和格雷戈的手里。
“消消气,长官。”铁锤陪着笑,在心中骂了两句。
格雷戈和宪兵又用帝国语交流了几句,宪兵的神色有所松动,收起手-枪,没有再要求些什么。
又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小车停在检查口。
格雷戈见状,对铁锤指了个方向:“你们把车停那边,等安德烈校尉出来吧。”
铁锤的心脏落了回去。
他和马修重新上车,把车停在了指定的位置。
他们这里的安全检查已经结束,接下来就等连弛从港口管理处回来了。
和铁锤不同,马修第一次这样直接地面对成群的帝国士兵。
刚刚给帝国士兵派烟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直到坐上了副驾驶才有所好转。
“连弛那边……没问题吗?”他胆战心惊地问铁锤。
铁锤摇下车窗,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
“我可不会担心那家伙。他看起来跟那个叫安德烈的军官认识呢,说不定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马修追问。
铁锤左右看了看,才说:“说不定把他单独叫进去,只是为了索贿。这实在是太正常了,帝国的士兵都这样……”
说起帝国士兵,马修显然也有共同语言。
“我也见过……”
一句话刚开个头,马修的声音就突然卡了壳——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驾驶入港口。
所有还在检查的帝国士兵都停止了手头的动作,齐刷刷立正,朝那辆车行军礼。
“好像……有个……大人物过来了……”马修的声音有些发抖。
铁锤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那辆黑色轿车一直往前开,停在港口管理处的门口。
提前接到消息的巡逻队的队长从另一边小步跑来,为这位大人物打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