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拿开,那猩红的鲜血刺痛她目光。
“没事,你这丫头不用担心。”他勉强笑笑,但那面容却仿佛老了几岁。
“你和我说啊,你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她嗓音颤抖,当初在这个小屋里得知荀鹭的死讯,那对失去的害怕再一次摄住她咽喉。
荀鹭看着这年轻人,红着眼眶,声音急迫,想怕是自己勾起她失去家人的心情了。
他叹息一声。
“我……自曝灵脉……怕是活不过十年了……”
十年……
江辞脑中嗡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活不过十年……
她从来都不知道……
“我要怎么帮你。”她声音焦急,“偷秘宝还是要杀人取脉,我要怎么帮你活下去。”
听着这些话,荀鹭愣了愣,这小姑娘真是……无所顾忌。
“无法逆转,我早已伤及根本。”
江辞却落下泪来,低着头,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死死咬着唇,不让声音泄露。
“没事的,我活这一生,虽有遗憾,却也尽兴,”他伸出袖子给江辞擦泪,“我知道,你如此伤心肯定也有你爷爷的原因。”
“我想,他若是在这里,必然会想告诉你,你是那过江之鲫,定能跨过风雪,辞旧迎新。”
现在的荀鹭与她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声音渐渐重合。
在模糊的泪眼中,好像是爷爷在她身旁。
江辞跪在他身前,抓着他的手,泪珠如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她不再压抑声音,嚎啕大哭。
被抓去逼迫当杀手时,她没哭。
第一次不得已杀人时,她没哭。
每年只能见一次荀鹭时,她没哭。
得知荀鹭死的时候,她没哭。
如今想要把所有的痛苦,破碎,悲伤,所有隐藏在小小身躯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遗憾,都在此刻流露出来。
她像一个被迫前行的孩子,手染鲜血,福秀着生命,此刻,终于遇到那个给予他温暖的长辈,会永远薄绒着她的长辈。
可她一重逢,还未相守,却先知道了相离的消息。
荀鹭看着这姑娘,轻抚她头发,安抚着她决堤的情绪。
仿佛一遍遍在告诉她,他在身旁。
失去重要之人的感受,他很明白。
那种感受,在当时还不曾深刻。
世人总说时间会消弭一切。
可最难熬的便是时间。
独自一个人体会着岁月慢慢,看着世间变幻。
在每一个失神的时刻,那个人会悄无声息出现在脑海,必不可免,退无可退,只能咀嚼着失去的滋味,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世间。
江辞哭累了,手脚几乎发麻,才渐渐平息下来。
“爷爷,我们一起生活在这里吧,你和我,还有薛临,我们做家人。”
荀鹭没有纠正她的叫法。
他摇摇头,“不行……我被寻找北国之宝的人盯上了,往后必然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江辞声音坚持,“我打得过他们,来一次我杀一次,你也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
荀鹭露出了犹豫之色。
“从你来到小屋时,我就没打算让你走了!”
她带着孩子般的赌气意味,像守着自己唯一的珍宝一般,毫不相让。
荀鹭一愣,看着江辞强硬的模样,他无奈笑了笑,没想到他一把年纪,到头来被一个小姑娘威胁。
“好……好……我留下便是了,还有……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过……”他笑了笑,“我叫荀鹭,既然一起生活成为家人,当然要知道名字了。”
屋外。
仍是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和倒塌的木门。
薛临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从听到江辞哭的时候,他就醒了。
没想到自己的伤竟然好得这么快,腹部仍旧隐隐作痛,但已经能下床了。
薛临呼吸浅浅,面无表情,他就这样一直听着江辞的哭泣。
心里莫名感觉被堵住了,但那感觉很轻,很浅,还未来的及意识到,便已然消散。
突然,一阵细微的闷哼声传来。
他循着那声音,出了门,穿着白色单衣,身形单薄。
脸色苍白得要融入雪地般,虚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轻易把他带走。
屋外已然天光大亮,那些鲜血,骸骨,早已被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风雪掩埋。
神念之下,满是骸骨。
走到那狼窝前,看着里面依偎的小狼崽,听着里面微弱的幼兽声。
他凑近,两只狼崽已然被冻死,它们身下压着一只更小的狼崽在本能地发出哼唧声。
薛临抓起那狼崽,无言抱在怀中,不顾它身上黏腻的毛发,走回了木屋。
在这雪色人间,痛苦与执念随风消逝,有些人随初升之日迎来它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