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雪奈的掌心,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拍留下的痕迹。
“郢昨天落了块糖在这儿。”凌子看向床头柜上的浅绿色铁盒,“我数了数,九颗了。每颗口味都不一样,他说等你醒了让你慢慢挑。”
窗外的天光渐亮。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跳动。
雪奈侧脸陷在枕头里,脸颊消瘦,颧骨微凸。那缕M型刘海长了些,快要遮住眼睛。凌子伸手替她拨开,指尖触碰到额角时,温度是正常的。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雪奈的手背上。
“……妈妈在这儿呢。”
忽然,手背上的触感变了。
凌子浑身一僵。
那只原本瘫软的小手,极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
像沉睡的人无意识地蜷缩手指,指尖碰到了凌子的鼻梁。
凌子猛地抬头。
雪奈的眼睛依旧紧闭,眉头却微微蹙起,嘴唇张合,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凌子颤抖着手伸向呼叫铃。
“医生——!”
按下铃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砸在雪奈的指缝里。
而那只瘦小的手,正在慢慢地、艰难地收拢掌心。
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
“……妈妈。”
一声极模糊的气音,碎得拼不成完整的音节。但凌子听到了。
她另一只手覆上去,将那只小手紧紧裹在掌心。
“在。妈妈在。”
窗台上,那罐葡萄芬达结着细密的水珠。晨光折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斑,落在那条浅紫与抹茶绿的发绳上。
两颗小珍珠亮得惊人,像两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
半座城市之外,临时指挥部楼下。
羽生郢的手机震了一下。
菜菜子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她动了。手指。”
郢站在清晨无人的街道上,盯着那行字。那双向来精于算计的狐狸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又有什么东西彻底凝固了。
他低头回复:
“知道了。”
随即,他抬手敲响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凛叔叔。”
门内传来沙哑的应答。
“雪奈动了手指。”
里面沉默了两秒。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响起。越前凛出现在门口,外套搭在臂弯,脸上的疲惫被某种锐利的光芒冲散。他看了一眼郢,重重地点头。
“……出发。”
六点五十一分。
直升机旋翼在伦敦近郊的停机坪上开始转动,卷起狂风。
四道身影先后钻进机舱。郢最后一个上机,关舱门前,他的目光扫向南边——圣心医院的方向。晨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的三楼窗台上,放着一罐葡萄芬达、两条发绳、一盒快满的抹茶巧克力。
那是锚点。
也是归途。
他收回视线,拉上舱门。
旋翼加速,直升机拔地而起,调转机头向东。机舱内,四人沉默如铁,手中紧握着相同的目标信息。
喀尔巴阡山脉。废弃实验室。
四十七个孩子。
一个“画师”。
以及一份长长的名单——那些参与设计靶向神经接口药物的研究者。他们以为十几年过去了,没人会追究;以为那些数据、那些孩子、那些死去的“样本”会被时间掩埋。
他们错了。
直升机穿过云层,刺破晨曦。
阳光从舷窗泼进来,落在越前龙马手边那支备用的网球拍上。那是他一路从东京带到伦敦,又带到这里的东西。
拍柄上,系着一条浅紫色的发绳。
末端缀着一颗小珍珠。
那是菜菜子多编的一条。
他说,他替她带着。
等抓到人,他就亲手给她戴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