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奈又咽了一口,视线却越过霖宇,投向门口。
那里靠着一个人。墨绿色的短发,白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龙马双臂环胸,像是刚到,又像是站了很久。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雪奈脸上,从脸色到嘴唇,再到脖颈上的留置针,最后落在她搭在凌子手背上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上。
他一言不发,只是抬手将帽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一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
雪奈看着他,咽下嘴里的粥,哑声道:
“……芬达。”
龙马眉梢微动。
“窗台上那罐。”雪奈下巴微抬,动作轻微却笃定,“你放的。我看见了。”
龙马沉默两秒,转身拿起那罐芬达,走到床边,“嘶”地拉开拉环。气泡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脆。
但他没有递给雪奈,而是递到了霖宇面前。
“她不能喝冰的。”他说,“温一温。”
霖宇接过,看了一眼龙马。龙马已经退回门框边,重新靠好,帽檐压低。但灯光下,那截露出的耳尖红得显眼。
菜菜子找来保温杯,将芬达倒进去温热,插上吸管递到雪奈嘴边。
雪奈吸了一口。温热的葡萄味,甜度克制。她腮帮子鼓了鼓,长舒一口气。
然后她扫视一圈,目光在走廊尽头停留片刻,没看到另外两个身影。
“郢哥哥呢?”她问,声音比刚才有力气了些。
“在布加勒斯特。处理尾巴。”霖宇答。
“龙雅哥哥?”
“跟他一起。”
雪奈点头,吸了第二口芬达,含在嘴里许久才咽下。然后她看着霖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实验室里的孩子……比我小的那些,被转移了。从地下二层后通道走的。我昏迷前听到画师跟别人说话,说‘样本转运’。七个孩子,还有一个五岁的男孩,被打了加倍剂量,没哭,一直在发抖。”
病房内死寂。
霖宇盯着她。这个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不到半小时的妹妹,用这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复述着濒死时的见闻。没有哭诉,没有恐惧,她只是把这份带血的证词,完整地交到了他手里。
“我知道方向。”雪奈补充道,手指轻轻搭在菜菜子手腕上,“画师说了一串数字。正门右转,盘山路第三十七根里程碑往左。是个别墅,有铁门。”
凌子的手覆上她的额头,轻轻摩挲,声音发颤:“……你一直记着。”
“我记东西从来不会忘。”雪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过了两辈子都忘不了。”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午后的金光斜斜切入,落在雪奈摊开的掌心上。掌心的掐痕已经结痂,边缘长出粉嫩的新肉,像初春破土的芽。
她低头看了看手,又抬头看向门口那个身影。
“龙马哥哥。你帽檐再压那么低,我就把芬达喝完了,不给你留。”
龙马的手指夹住帽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一整双琥珀色的眼睛,眼底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还差得远呢。”
雪奈嘴角上扬,右边那颗小虎牙终于完全露了出来,白得晃眼。
菜菜子看着那颗虎牙,“噗”地笑出声,眼泪却掉得更凶。凌子低头擦泪,霖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那道终于撕裂阴霾的阳光。
门口,龙马摘下帽子。墨绿色的短发被压出一道浅痕。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露着虎牙笑的浅紫色身影,伸手将帽子挂在了门边的挂钩上。
“……放这儿。”他说,“走的时候记得拿。”
雪奈看着那顶F标白帽挂在钩子上,帽檐微垂,像是在无声地等待。她吸了一口温热的芬达,甜味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活着的味道。
她把杯子放下,朝窗户伸出手指。金色的阳光落在指尖,镀上一层透明的暖意。
“妈妈。”
“嗯。”
“我回来了。”
凌子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欢迎回家。”
窗外鸽群惊起,掠过金色的光尘。监护仪的嘀嗒声依旧平稳,像一首永不休止的生命之歌。
雪奈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抹虎牙的弧度。
她有一整条街的章鱼烧、一整冰柜的芬达、一整盒没吃完的抹茶巧克力在等着她。
她有的是时间,去清算,去生活,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