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被找到的地方，位于布加勒斯特以西七十公里的一座边境小镇，那里有一家隶属于教会的临时儿童收容所。
英树引以为傲的比对系统在第三天凌晨给出了回应——一辆白色厢型车的行车记录仪在四个月前途经此地时，捕捉到了后车门缝隙间一闪而过的红色棉袄袖口。系统迅速将这条轨迹与收容所的儿童登记名录进行了交叉匹配。
凌晨四点二十分，一张新的照片被推送到雪奈的平板上。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照片上的小女孩比孤儿院铁门前那张更瘦了，深棕色的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发梢刚到耳垂，显得有些凌乱。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曾经的笑意被一种茫然的警惕所取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坐在一张塑料矮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但雪奈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灰色的瞳孔，和那个在地下室里瑟瑟发抖的男孩，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她。”雪奈将平板转向伊万，声音放得很轻。
伊万刚喝完半碗粥，银勺在碗沿上碰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过头，视线触及屏幕上那张照片的瞬间，勺子“当”的一声跌回碗里，溅起的米粥落在袖口，他却浑然未觉。
“……安娜。”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随即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件旧毛衣的领口，“她瘦了……头发也被剪坏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时，那双灰色的眸子里褪去了孩子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静。
“姐姐，我想去接她。”
雪奈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我去安排车，下午就走。”
布加勒斯特以西，下午三点四十分。
车轮碾过碎石路，停在收容所门口时，天空开始飘落东欧冬日特有的细雪。那些雪粒像粉末一样细碎，落在灰色的石板地上，瞬间化作一滩深色的水渍。
收容所是一栋旧式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浅黄色涂料斑驳脱落，窗户上结着薄冰，却透出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在这灰白世界里唯一的一抹暖色。
安娜被护工牵着手站在门厅里。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毛衣，脚上蹬着一双明显大了两码的运动鞋，鞋带被系得很紧，仿佛生怕走着走着就会掉下来。她仰着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警惕地打量着门口走进来的一群人。
一个披着深灰色大衣的浅紫色身影，一个高大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小男孩。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男孩身上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伊万站在门厅中央，脚步像是生了根。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他看着那个瘦小的、头发凌乱的、穿着陌生衣服的女孩。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一台卡壳的发条玩具。最后，他猛地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安娜的方向喊出了那个名字：
“安娜——！”
安娜从护工手中挣脱开来。她的腿还不够长，步子也不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伊万扑了过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撞在一起，伊万被撞得踉跄后退，却死死地站稳了脚跟，蹲下身，双臂紧紧圈住了安娜瘦弱的身体，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安娜搂着哥哥的脖子，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用带着哭腔的罗马尼亚语，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哥哥……哥哥……”
雪奈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两团抱在一起的小小身影，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郢站在她身侧，手掌虚虚地护在她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伊万和安娜抱了足足两分钟。
分开时，伊万蹲在地上，笨拙地替安娜拉正歪掉的衣领，又重新系紧了那双过大的鞋子。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随后，他牵着安娜的手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雪奈面前。
“姐姐。”他仰起头，灰色的眼睛里还蒙着水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雪奈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你说。”
伊万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安娜的手。安娜躲在哥哥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雪奈。
“我和安娜……没有爸爸妈妈了。”伊万的声音很稳，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孤儿院的院长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我不知道有爸爸妈妈是什么感觉，但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娜，又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雪奈琥珀色的瞳孔里，像两盏在寒夜里刚刚被点燃的小灯。
“姐姐，你当我和安娜的姐姐好不好？”
雪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一滞。
伊万语速变快了，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失去勇气：“我不是要你养我们，就是……就是——”他急切地比划着，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急得鼻尖泛红，“就是让我和安娜知道，有一个姐姐在……在很远的地方，她会记得我们。会像那天晚上给我糖吃，会找到安娜，会蹲下来跟我拉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乞求：“我们想要一个……记得我们的人。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名字，是活生生的人。”
站在旁边的郢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雪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伊万搭在安娜肩头的那只小手，又用指尖碰了碰安娜的脸颊。安娜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在触碰到那温暖的指尖时停住了，灰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雪奈温柔的笑意。
“你好，安娜。”雪奈用刚学的、蹩脚的罗马尼亚语说道，“我是雪奈。”
安娜听懂了“你好”和她的名字。她把脸从哥哥胳膊后探出来一点，小声重复：“……雪奈姐姐。”